碾盘场子后台,其实就是用塑料布围起来的一块空地。
赵三炮刚唱完一段,正坐在马扎上抽菸,身边围著几个浓妆艷抹的演员。他四十来岁,瘦长脸,眼泡浮肿,一双三角眼里透著精明和狠劲。身上那件貂皮大衣油光鋥亮,大金炼子拴在脖子上,跟栓狗似的,俗气得扎眼。
“三哥,今儿个这活儿干得漂亮,台下那帮屯老二都乐傻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凑过来拍马屁,递上一根烟。
赵三炮接过烟,叼在嘴里,旁边人赶紧给点上。他深吸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串烟圈,眯著眼笑:“那是,咱这套活儿,方圆百里没人比得了。正经二人转有啥唱头?又臭又长,谁耐烦听?就得来点实惠的,老百姓爱听啥咱就唱啥。”
“三哥说得对!”另一个演员搭腔,“那王满堂当年不也是正经角儿?唱了一辈子,啥也没落下,穷得叮噹响。咱三哥这才是正道,赚钱才是硬道理。”
赵三炮哈哈大笑,正要说什么,塑料布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灌进来,带著雪片子,冻得后台几个人一哆嗦。赵三炮眯著眼看过去,就见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站在那儿,十七八岁,瘦高个,一张脸冻得发白,可那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直直地盯著他。
“你就是赵三炮?”陈根生问。
赵三炮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是我,咋的?你是哪个屯的?想听戏明儿再来,今儿个散了。”
“我不听戏。”陈根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三炮面前,“我就问你一句,你唱的那也叫二人转?”
后台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演员面面相覷,赵三炮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他慢慢站起来,比陈根生矮半头,可气势不输,三角眼里露出凶光,嘴角往下撇著。
“小子,你谁啊?老子唱了几十年的戏,还用你教我?”
“我叫陈根生,靠山屯的。”陈根生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瓷实,“我师父是王满堂。”
赵三炮脸色微微一变。
王满堂这名號,在十里八乡的老辈人耳朵里,那可是响噹噹的。真正的二人转正根角儿,唱了一辈子正经戏,虽然穷了一辈子,可没人敢说他的玩意儿不地道。赵三炮年轻时还听过王满堂的戏,那时候他还是个跑龙套的,只能远远看著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老艺人。
可现在,王满堂死了五年了。
“王满堂的徒弟?”赵三炮嗤笑一声,重新坐回马扎上,翘起二郎腿,“那老东西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著,你替他打抱不平?”
“我师父是死了。”陈根生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可他传下来的东西还在。你唱的这叫什么玩意儿?满嘴下流话,把二人转的脸都丟尽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到你嘴里成了啥?腌臢玩意儿!”
“丟脸?”赵三炮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几个人也跟著笑,“小子,你睁开眼看看,这年头谁还听你们那套老古董?我这是与时俱进,叫改革创新!你师父要活著,也得跟我学!”
“放你娘的屁!”陈根生炸了,声音一下子拔高,“我师父要是活著,第一个抽你大嘴巴!你这也叫二人转?你这是糟践二人转!是把老辈儿的根往泥里踩!”
赵三炮脸一沉,菸头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了一地。
“小崽子,你他妈活腻歪了?”
他身边那几个人围上来,虎视眈眈地盯著陈根生。尖嘴猴腮的男人擼起袖子,露出一截乾瘦的胳膊,胳膊上还纹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龙,看著跟蚯蚓似的。
“小子,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敢在这儿撒野?”
后台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塑料布又被掀开,李桂兰冲了进来。她一眼看清形势,二话不说站到陈根生身边,扯著嗓子就喊:“咋的?还想打人?我告诉你们,靠山屯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你们唱那些下流玩意儿,我们还没找你们算帐呢!”
她嗓门大得离谱,这一嗓子喊出去,外面还没散乾净的乡亲都听见了,呼啦一下围过来不少人。
赵三炮看看李桂兰,又看看外面越来越多的人,慢慢笑了。他是老江湖,知道在人家的地盘上不能硬来,得换个法子。
“行,小子,有种。”他站起来,拍拍貂皮大衣上的菸灰,指了指戏台,“你不是说你那玩意儿正宗吗?上去唱一段,让大伙儿听听。要是唱得好,我赵三炮给你磕头赔罪,以后绕著靠山屯走。要是唱砸了——”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你他妈给我滚出靠山屯,这辈子別在我面前提二人转这三个字!”
“唱就唱!”陈根生毫不犹豫,声音乾脆得像刀子切萝卜。
“根生!”李桂兰急了,拉住他胳膊,“你別衝动,这帮人不是善茬,你要是唱砸了……”
“我不会砸。”陈根生转过头看著她,眼睛里的火苗烧得更旺了,“桂兰,我练了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李桂兰看著他,看著那双眼睛里的光,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认识根生十来年了,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平时闷声不响,忍气吞声,二叔骂他不还口,村里人笑他不辩解,被人欺负了也从来不吭声。可有一件事不能碰,那就是二人转。谁要是糟践二人转,那就是捅了他的肺管子,他真跟你拼命。
她鬆开手,咬了咬嘴唇,眼圈突然红了。
“那你唱,我听著。”
陈根生点点头,转身走向戏台。
赵三炮跟在后面,嘴角掛著冷笑。他不信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能唱出什么名堂。王满堂是厉害,可那是从前的事了。再说了,唱戏这行,光有师父教不行,得练,得有台口,得有人捧。一个屯子里长大的孤儿,能有多少本事?
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天被个小崽子砸了场子,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他要让这小子在台上出丑,让靠山屯的人看看,谁才是正经角儿。
台下的人还没散乾净,见又有动静,纷纷围了过来。有人认出陈根生,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这不是老陈家的根生吗?”
“王满堂那个徒弟?他上去干啥?”
“刚才不是说了吗,要跟赵三炮斗戏!”
“哎呀妈呀,这孩子胆儿也太大了,赵三炮可是老江湖啊!”
有人担心,有人看热闹,有人摇头嘆气。几个老人挤到前排,伸长脖子往台上看。他们是听过王满堂戏的人,知道那才是真正的二人转。可王满堂死了五年了,他们都快忘了正经二人转是啥味儿了。
陈根生站到戏台中央。
冷风吹得塑料布哗哗响,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冻得人直哆嗦。他把军大衣脱了扔在一边,露出一件打了补丁的破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棉花都露出来了。他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从小笑话他的,有二叔家的邻居,有他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伙伴。
他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进肺管子,冰得人一激灵,可也让他格外清醒。
他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师父坐在炕头上,一句一句教他唱腔,眼神专注得像个孩子;师父说“寧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时,浑浊的老眼里闪著光;师父临终前拉著他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抖得厉害,力气却大得惊人,好像要把一辈子的东西都传给他。
“根生,答应师父。”
“把二人转转下去,別断了根。”
他睁开眼,眼眶红了,可没掉一滴泪。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红手绢。
台下有人惊呼。
那是王满堂的手绢,靠山屯的老人都认得。当年王满堂拿著这块手绢,在十里八乡的戏台上转过多少回,转得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看直了眼。红绸子面儿,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可那一抹红,在雪夜里还是那么扎眼。
陈根生把红手绢展开,像展开一面旗。
他抬起头,看著漫天飞雪,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师父,您看著。
手指一抖,手绢在掌心转了起来。
赵三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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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约2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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