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回到二叔家时,已经后半夜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窗户透著点微光,是灶坑里还没灭尽的柴火映出来的。他摸黑进了小屋,把军大衣脱了搭在床尾,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长出了一口气。
身上还带著外头的寒气,冻得骨头节子都疼。可心里头热乎,那股热乎劲儿从胸口往四肢蔓延,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他说不清那是啥感觉,就是觉著痛快,觉著这五年的苦没白吃,觉著师父在天上肯定笑了。
他正想把鞋脱了上炕,外屋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根生。”
是二叔的声音,闷声闷气的,不像平时那么冲。
陈根生愣了一下,二叔这个点儿还没睡?他赶紧穿上鞋,掀开布帘子走到堂屋。灶坑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点火星子忽明忽暗。二叔陈老憨坐在炕沿上,没开灯,就著那点微光抽菸袋锅子,一口一口,吧嗒吧嗒响。
“二叔,您还没睡呢?”陈根生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陈老憨没吭声,又抽了两口,把菸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
“过来坐。”
陈根生走过去,在炕沿另一头坐下,离二叔隔著两个人的距离。他不习惯二叔这样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心里反而没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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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好一阵。
堂屋里只有老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今儿个晚上,你去碾盘场子了?”陈老憨终於开口了。
陈根生心一沉,二叔肯定听见了。他咬了咬牙,乾脆认了:“去了。”
“唱了?”
“唱了。”
“跟赵三炮槓上了?”
“……是。”
陈老憨又沉默了。
陈根生等著挨骂,等著二叔抄起炕笤帚疙瘩抽他,等著那句听了无数遍的“不务正业”。可这回,二叔啥也没说,只是又装了一袋烟,点上,慢慢抽。
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繚绕,呛得陈根生想咳嗽,可他忍住了。
“唱得……挺好。”陈老憨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堂屋里听得真真切切。
陈根生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叔,您说啥?”
“我说你唱得挺好。”陈老憨没看他,盯著对面的墙,声音闷闷的,“你老孙家大爷刚才来找我,说他听了你的戏,哭了半宿。他说你唱的才是正经二人转,是王满堂的味儿。”
陈根生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还有你老李家婶子,还有村东头的刘叔,都来找我了。一个个的,都说根生这孩子有出息,说王满堂没白教,说咱靠山屯出了个好苗子。”
陈老憨说著说著,声音也变了,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我这辈子……没读过啥书,没啥大本事,就会种地。你爹妈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就是怕你走歪路。我怕你跟你师父一样,唱了一辈子,啥也没落下,临了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可今儿个晚上,我去碾盘场子了。我站在后头,听你唱那一段……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终於转过头看著陈根生,眼睛里有光,是陈根生从来没见过的光。
“你跟你师父不一样。你比他强,你还年轻,你有大把的奔头。二叔以前拦著你,是二叔糊涂了。”
“二叔……”陈根生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別整那出。”陈老憨抬手擦了把眼睛,转过去,“去睡吧,明儿个还得干活。以后……以后你想练就练,別躲棚子里了,冻出毛病来谁伺候你。”
陈根生站起来,想说什么,可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口。他在堂屋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二叔,谢谢您。”
然后转身回了小屋。
陈老憨坐在炕沿上,又抽了一口菸袋锅子,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想起根生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还是个鼻涕拉瞎的小不点,整天跟在王满堂屁股后面转,学唱戏学得饭都顾不上吃。他骂过、打过、撵过,可那孩子就是不回头。
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是拦不住的。
像地里的庄稼,到了时候就得往上长,你拦也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陈根生刚起来,院子里就来人了。
先是老孙头,拎著两瓶白酒,说要请根生喝酒。接著是李桂兰她爹李大山,黑著脸站在院门口,把陈根生叫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就是根生?”
“是,李叔。”
李大山五十出头,在屯子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种了三十多亩地,还养了一掛大马车,日子过得殷实。他闺女李桂兰是独生女,两口子当眼珠子疼,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昨儿个晚上,你在台上唱戏了?”李大山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唱了。”
“唱得啥?”
“《包公断后》。”
李大山又打量了他一遍,点了点头:“唱得不赖。桂兰回来跟我说了一宿,非要跟你学唱戏。”
陈根生心里咯噔一下。
“李叔,桂兰就是说著玩的……”
“我没说她说著玩。”李大山打断他,“我闺女我了解,她要是说著玩的,不会红著眼睛跟我说一宿。她是认真的。”
陈根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大山嘆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根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反对桂兰唱戏,可她是个姑娘家,跟著你走南闯北的,我不放心。你要是真待她好,就把日子过出个样儿来,別让她跟著你吃苦。”
“李叔,我……”
“別急著答应我。”李大山摆摆手,“你先把自个儿站稳了,再说別的。桂兰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陈根生站在院子里发呆。
吃早饭的时候,二婶刘兰花把热腾腾的苞米麵粥端上来,咸菜疙瘩切了一盘,还破天荒地给陈根生多盛了一碗。
“吃,多吃点。”二婶难得这么和气,“你二叔说了,以后你练戏不拦你了,可家里的活不能耽误。”
“哎。”陈根生端起碗,呼嚕呼嚕喝粥。
他一边喝一边想事儿。李大山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上午——把日子过出个样儿来,別让她跟著你吃苦。这话没错,他现在啥也没有,住二叔家的小屋,穿二叔倒下来的衣裳,兜里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
他凭什么让桂兰跟著他?
可他又想起桂兰昨晚在雪地里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光,跟师父年轻时一样亮。
他不能辜负那道光。
陈根生放下碗,站起来就往外走。
“干啥去?”二叔在后面喊。
“找桂兰,商量唱戏的事!”
二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拦他。
陈根生出了院门,大步流星地往李桂兰家走。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空气冷得刺骨,可他浑身是劲,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李桂兰家院门口,刚要喊,院门开了,李桂兰裹著红围巾从里头出来,看见他,笑了。
“我正要去找你呢。”她说。
“干啥?”
“练戏啊。”李桂兰歪著头看他,“你答应教我的,忘了?”
陈根生看著她冻得通红的脸蛋,看著她眼睛里的光,突然笑了。
“没忘。走,去碾盘场子。”
两个人並肩走在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脚印。
太阳掛在东边的树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是白茫茫的田野,近处是炊烟裊裊的土坯房,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狗吠。
靠山屯的早晨,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
陈根生走在雪地里,心里装著一整个春天。
(第四章完,约2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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