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盘场子上的戏台还没拆。
赵三炮的人走得急,台板子和松木桿子都扔在原地,塑料布被风颳下来一半,耷拉著,在雪地里呼啦呼啦响。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雪地白花花的晃眼。可天还是冷,零下三十多度,呼口气都结成霜。
陈根生站在戏台上,把脚下的雪踢了踢,露出木板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桂兰,这姑娘裹著红围巾,穿著她妈那件翻毛领子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正站在台边上眼巴巴地看著他。
“上来啊。”陈根生伸手。
李桂兰没接他的手,自己踩著木板子蹬蹬蹬上来了,拍拍手上的雪:“咋练?”
“先教你手绢功。”陈根生从怀里掏出那块红手绢,犹豫了一下,“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你先凑合用,以后我给你买块新的。”
“不用,我就用这块。”李桂兰接过手绢,翻来覆去看了看,眼圈突然红了,“我小时候就看见王爷爷拿著这块手绢唱戏,那时候我就想,啥时候我也能站在台上,拿这块手绢转一转。”
陈根生看著她,心里一动。
“行,那你拿好了。”
他站到她身后,手把手地教。手指怎么捏,手腕怎么抖,力道怎么使。李桂兰手巧,学东西快,可手绢功不是一日之功,手指头僵得像木头棍子,手绢在她手里转不起来,连一圈都转不满就往地上掉。
“別急,慢慢来。”陈根生捡起来,递给她,“先练手指头的劲儿,把手指头活动开。”
李桂兰不服气,咬著嘴唇一遍一遍地试。掉了捡,捡了掉,掉了再捡。手绢落在雪地里沾了雪,湿漉漉的,她的手也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红通通的,可就是不撒手。
陈根生在旁边看著,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你唱一段给我听。”李桂兰突然说,“我一边听你唱一边练,有劲儿。”
“唱啥?”
“就唱你昨晚唱的那段,《包公断后》。”
陈根生清了清嗓子,张嘴就唱。这回不用压著了,敞开了嗓子唱,声音在空旷的碾盘场子上传出去老远,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刘金定我勒住马,细看敌人……”
李桂兰一边听一边转手绢,手指头的劲儿慢慢找到了,手绢能转满一圈了。她眼睛一亮,劲儿更足了,一圈、两圈、三圈,手绢在她指尖歪歪扭扭地转,虽然不稳当,可到底是转起来了。
“成了成了!”她高兴得直蹦,“根生你看,我转起来了!”
陈根生收了声,看著她的手绢,点了点头:“还行,可差的远呢。手绢功分三十六种转法,翻天印、车轮转、平转、立转、飞转,你这才刚开始。”
“你少嚇唬我。”李桂兰白了他一眼,“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两个人正练著,碾盘场子边上来了人。
是老孙头,穿著羊皮袄,戴著狗皮帽子,手里拎著个暖壶,笑呵呵地走过来。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他把暖壶放在台板上,“根生,你二叔让我给你们送点热水,天冷,別冻著。”
“谢谢孙叔。”陈根生接过暖壶。
老孙头没走,站在台子底下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根生,你过两天能不能去我家唱一段?你孙婶子昨儿个听了你的戏,回来嘮叨一宿,非要请你来家里坐坐。”
陈根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李桂兰,李桂兰冲他使眼色,意思是“答应”。
“行,孙叔,过两天我去。”
老孙头乐呵呵地走了。
李桂兰凑过来:“你看,有人请你了。”
“就一段,没啥。”
“一段也是请。”李桂兰认真地说,“根生,你听我说,你现在有手艺,有人认,就得趁热打铁。十里八乡的,谁家办喜事、过年过节,都爱请人唱戏。你要是能把这块市场拿下来,比出去打工强。”
陈根生看著她,这姑娘才十六,可说起事来头头是道,比他想得远。
“你说得对。”
“那你就得准备准备,不能光唱《包公断后》,得多备几段。喜庆的、热闹的,人家办喜事不能唱苦戏。”
陈根生点点头,心里开始盘算。师父教过他十几齣正戏,《大西厢》《蓝桥》《回杯记》《猪八戒拱地》,够用了。可有些戏他只学过没正式唱过,得再练练。
“桂兰,你帮我个忙。”
“啥忙?”
“给我搭戏。旦角的词你帮我接著,我一个人唱没劲儿。”
李桂兰脸一红,低下头:“我还没学会呢,咋给你搭戏?”
“你嗓子好,小时候就爱唱,我听过。”陈根生看著她,“你跟著我的调子哼就行,不用复杂。”
李桂兰咬了咬嘴唇,抬起头:“行,我试试。”
陈根生换了个段子,唱《大西厢》里的“崔鶯鶯闹堂”。这是男女对唱的段子,一男一女,一问一答,情意绵绵。他唱一句,李桂兰接一句,虽然生疏,调子也不准,可那嗓子是真不错,脆生生的,跟百灵鸟似的。
陈根生越唱越带劲,李桂兰越唱越顺溜,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在空荡荡的碾盘场子上唱开了。
唱到兴头上,陈根生把手绢又转起来,李桂兰也跟著转,虽然转得歪歪扭扭,可那认真劲儿,看得人心里热乎。
太阳慢慢升高了,雪地反著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两个人唱了整整一上午,嗓子都哑了,可谁都不说停。
最后是李桂兰她爹李大山找来了。
他站在碾盘场子边上,看著台上那两个年轻人,看了好一阵,没出声。闺女脸上的笑,他好久没见过了。那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笑,装不出来的。
“桂兰,回家吃饭了。”他喊了一声。
李桂兰收了手绢,冲陈根生笑了笑:“下午还来?”
“来。”
她跳下台子,跑到她爹跟前,挽著李大山的胳膊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根生还站在台上,手里攥著那块红手绢,冲她摆了摆手。
李大山回头看了看陈根生,没说话,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下午,陈根生又去了碾盘场子。
这回不止李桂兰来了,还来了几个半大小子。他们听说根生在台上唱戏,跑来看热闹,看著看著就入了迷,一个个瞪著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根生哥,你教教我们唄!”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喊。
“对啊对啊,教教我们!”另外几个也跟著起鬨。
陈根生看了看李桂兰,李桂兰笑著点了点头。
“行,你们想学,我就教。可丑话说前头,学这玩意儿苦,得吃苦。”
“我们不怕苦!”
陈根生把男孩们叫上台,一个一个地教。先教站姿,再教手势,最后教最简单的转手绢。一群孩子围著他在台上练,嘰嘰喳喳的,热闹得像过年。
李桂兰站在台边看著,心里暖洋洋的。
她想起根生小时候,也是这么跟在王满堂屁股后面,一步一跟,学得比谁都认真。那时候没人看好他,全村人都笑话他。可他不吭声,就那么一天一天地练,从早练到晚,从冬天练到夏天,一年又一年。
现在,轮到他教別人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根生让孩子们散了,一个人站在台上收东西。
李桂兰走过来,把红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你不冷啊?给你围一会儿。”
陈根生想解下来还给她,被她一把按住了。
“戴著。”她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冻病了,谁教我唱戏?”
陈根生看著她,突然笑了。
“桂兰,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陪著我。”
李桂兰脸一红,转过身去,嘟囔了一句:“谁陪你了,我就是自己想学唱戏。”
陈根生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上还带著桂兰身上的热气,暖乎乎的。
太阳落到山后头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映著雪地,煞是好看。
两个人並肩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靠山屯的傍晚,安静得像一幅画。
远处传来谁家做的饭香,是酸菜燉粉条的味道,馋得人直流口水。
陈根生走在雪地里,心里头踏实。
他有手艺,有搭档,有人认可,有人跟著学。
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第五章完,约22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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