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陈根生接到一个远活儿。
大青山屯,离靠山屯四十多里地,在靠山屯北边,翻两座山才能到。请人的是个姓赵的老汉,家里娶儿媳妇,託了好几层关係才找到陈根生。
“四十多里地,雪又大,去不去?”周磊有点犹豫。
“去。”陈根生想都没想,“人家託了那么多人找到咱,不去不合適。”
李桂兰也说去。三个人大清早就出发了,老孙头赶著马车送了一程,剩下的山路马车过不去,只能步行。
雪地难走,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陈根生走在最前面踩路,李桂兰跟在他后面,周磊背著鼓走在最后。
走到半路,李桂兰突然拉住陈根生。
“根生,你看。”
路边的一棵大树上,钉著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关东转?狗屁不是!”
陈根生看著那张纸,眉头拧起来。
“这是谁干的?”周磊凑过来,脸沉下来。
“赵三炮的人。”陈根生把纸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走吧,別耽误正事。”
大青山屯不大,四五十户人家,藏在山坳里。赵老汉的儿子在镇上打工,娶了个外地的媳妇,过年回来办喜事。屯子里好久没热闹过了,听说有唱戏的,老少都来了。
陈根生他们到的时候,酒席已经开了。赵老汉迎出来,满脸皱纹里都是笑:“可算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吃饱喝足,戏台搭在赵老汉家院子里。陈根生上台唱了一折《回杯记》,李桂兰搭腔,周磊敲鼓。山里人没怎么听过正经二人转,一个个听傻了,眼睛都不眨。
唱到一半,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让开让开!老子也要听戏!”
几个人推开人群挤了进来。领头的是个矮胖子,满脸横肉,穿著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嘴里叼著菸捲,身后跟著三四个小混混。
陈根生停了唱,看著来人。
“你是谁?”
“我叫张彪,赵三哥的朋友。”矮胖子吐了口烟,眯著眼看他,“你就是那个关东转?”
赵三炮的人,果然找上门了。
“我是陈根生。”他没退,“你是来听戏的,还是来找事的?”
“听戏咋的?找事咋的?”张彪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几个混混也跟著往前凑。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大青山屯的人面面相覷,没人敢吭声。赵老汉脸色发白,哆嗦著走过来:“这位兄弟,今儿个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给个面子……”
“给你面子?你算老几?”张彪一把推开赵老汉,差点把人推倒。
陈根生一步跨过去扶住赵老汉,把老头挡在身后。他盯著张彪,眼睛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张彪,赵三炮让你来砸场子?”
“砸场子?不至於。”张彪嘿嘿一笑,“三哥让我给你带句话——靠山屯的事没完,你要是识相,趁早关门歇业,別在道上混了。否则,有你好看的。”
“那你回去告诉赵三炮,我这人不会別的,就会唱二人转。他拦不住我。”
“行,有种。”张彪拍了拍手,冲身后的人一使眼色,几个人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张彪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你。三哥正月二十在刘家屯也有一场,看咱俩谁人多。”
陈根生心里一沉。刘家屯——那是他打响头一炮的地方。赵三炮这是要在他地盘上挖他的墙角。
张彪走了,院子里又恢復了热闹,可气氛不对了。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嘆气,还有几个人藉口有事提前走了。
赵老汉拉著陈根生的手,又愧疚又气愤:“根生,叔对不住你,让你惹上这些人了。”
“叔,不怪您。”陈根生勉强笑了笑,“戏还没唱完呢,我接著唱。”
他回到台上,把剩下的半折唱完了。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回靠山屯的路上,天快黑了。三个人走得很快,没人说话。
快到靠山屯的时候,李桂兰突然停下脚步。
“根生,赵三炮在刘家屯也唱一场,咱怎么办?”
陈根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咱也去。”
“去?那不是硬碰硬?”
“不是硬碰硬,是让刘家屯的人自己选。”陈根生抬起头,看著远处若隱若现的灯火,“赵三炮唱他的腌臢玩意儿,咱唱咱的正经东西。老百姓不是傻子,谁好谁坏,他们心里有桿秤。”
话音刚落,对面路上走来一个人。
是李桂兰她爹,李大山。
他黑著脸,站在路中间,手里拎著一根棍子。
“桂兰,跟我回家。”
“爹……”
“我说跟我回家!”李大山的嗓门大得嚇人,手里的棍子在地上重重地戳了一下,“一个姑娘家,天天跟一个唱戏的混在一起,像什么话!从明天开始,不许你再出去唱戏!”
李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了看陈根生,又看了看她爹,嘴唇哆嗦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根生他不是唱戏的——他是正经二人转艺人!”
“艺人?就是个戏子!”李大山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迴荡,“桂兰,你听爹的话,这碗饭不好吃。你看看今天,被人堵著门骂,还要去跟人硬碰硬。你是要跟著他吃苦受累,还是要跟著他被人戳脊梁骨?”
“我不管!我就要跟他唱戏!”李桂兰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可她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大山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棍子就要打。
陈根生一步挡在李桂兰前面,棍子落在他的肩膀上,闷响一声,疼得他齜了牙。
“李叔,您別打桂兰。是我的错,是我带她出去的。”
李大山看著陈根生,棍子举在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根生,我不是针对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著疲惫和无奈,“可你看看你现在——赵三炮要整你,你还要去跟人家硬碰硬。你能保证桂兰跟著你不受委屈?你能保证给她好日子过?”
陈根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不能保证。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后台。他只有一个名號,一个师父传下来的手艺,和一腔热血。这些东西,在现实面前,够不够用?他自己都不知道。
“爹……”李桂兰哭出了声。
“走!”李大山抓住她的胳膊,拽著她往回走。
李桂兰回头看著陈根生,眼泪哗哗地流。她想挣脱,可她爹的力气太大了,她挣不脱。
陈根生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消失在雪夜里。
周磊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根生,別灰心。桂兰那丫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根生没说话。
他蹲下来,捧了一把雪,敷在疼痛的肩膀上。雪化了,冰水顺著胳膊往下流。
“走,回家。”他站起来,声音沙哑,“明天还要去刘家屯。”
周磊看著他,想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踩著雪,一前一后往回走。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惨白。
陈根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第十章完,约23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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