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窝棚斗艺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
这回跟上次在靠山屯不一样。上次有人说陈根生是运气好,碰上个赵三炮没准备。这回不一样了——赵三炮带著全套傢伙什,连音响都搬来了,当著几十號乡亲的面,输得底儿掉。
消息传到靠山屯的时候,二叔陈老憨正在院子里劈柴。
“老陈家的!你家根生又贏啦!”孙老头推开院门,满脸兴奋,“马家窝棚那边传过来的,赵三炮又让根生干趴下啦!”
陈老憨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没抬头。
“贏了就贏了唄。”
“你这人咋这样?你家孩子有出息,你还不高兴?”
陈老憨没吭声,又劈了一斧头。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孙老头走了以后,陈老憨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搁,蹲在院子里抽菸袋锅子。烟雾在冷风里散得飞快,他眯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根生是傍晚回来的。马老汉赶马车把他送到村口,他抱著鼓,背著包袱,踩著雪往回走。棉袄上沾了不少泥点子,脸冻得发白,可眼睛里透著亮。
推开门,二叔还在院子里蹲著。
“二叔。”
“回来了?”
“回来了。”
陈老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嫌弃里带著点心疼,现在是打量——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侄儿。
“贏了?”
“贏了。”
“又唱的正戏?”
“嗯。《蓝桥》和《回杯记》。”
陈老憨把菸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
“进屋吃饭。你二婶燉了酸菜。”
陈根生愣了一下。二叔没骂他,没问他耽误没耽误干活,反而说“进屋吃饭”。这口气,像是家里来了客。
饭桌上,二婶刘兰花难得给陈根生夹了好几筷子菜。一块肥肉片子,一筷子粉条,还往他碗里舀了一勺酸菜汤。
“多吃点,瘦得跟猴似的。”
陈根生低头扒饭,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眼眶里的东西就掉下来了。
二叔放下筷子,突然开口了。
“根生,我今天去镇上卖粮了。”
陈根生抬起头,不知道二叔想说啥。
“碰见文化站的老王了。”二叔闷声说,“他问我,你们屯那个唱二人转的小子,是不是你家亲戚?”
“我说是。他跟我说,让你过了年去镇上找他。说是镇上要搞什么民间曲艺匯演,让你去报个名。”
陈根生筷子停在半空中。
“镇上?匯演?”
“嗯。”二叔端起酒盅喝了一口,“老王说了,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演出,是正经的,文化站组织的。”
陈根生心跳快了半拍。镇上的文化站,那是公家的单位。要是能在那儿演出,那可就不仅仅是屯子里唱唱了。
可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陈根生帮著二婶收拾碗筷。二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根生,你二叔嘴上不说,心里头高兴著呢。今儿个在院子里蹲了半天,我去叫他吃饭,听见他嘴里哼二人转呢。”
陈根生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收拾完了,他回小屋,把那本师父留下的戏本子翻出来,在油灯底下看。灯芯跳了跳,照得纸页泛黄。师父的字跡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上头写著《蓝桥》《西厢》《包公断后》的全本唱词,有些地方还標註了唱腔和身段的要点。
他把手指按在那些字上,顺著笔划走。
字如其人。师父这人一辈子都工整,唱戏工整,做人更工整。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陈根生把戏本子合上,揣进怀里,躺下来。手搭在胸口上,隔著棉袄摸著那本子,心里头踏实。
他知道,去镇上文化站演出,是个机会,可也是个坎儿。赵三炮在镇上也有关係,那犊子玩意儿不会轻易让他上台。再说了,镇上的老百姓跟屯子里不一样,眼光高,嘴也刁,唱不好就砸了。
可他不想那么多了。
师父说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唱戏的只管把戏唱好,別的交给老天爷。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陈根生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个人。
李桂兰。
她站在院门口,裹著红围巾,手里拎著个布包袱。看见陈根生出来,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出来了?”陈根生走过去,压低声音,“你爹呢?”
“去镇上了,一天不回来。”李桂兰把布包袱塞给他,“给你带的,我妈烙的饼,还有几块咸菜疙瘩。”
陈根生接过包袱,看著她。
“桂兰,我跟你说个事。二叔说镇上文化站有匯演,让我去报名。”
“真的?”李桂兰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事啊!”
“可我没去过镇上演出,心里没底。”
“你没底?”李桂兰白了他一眼,“你跟赵三炮比的时候咋没见你没底?”
“那不一样。那是斗气,这是正经演出。”
李桂兰想了想,认真地说:“根生,我觉著你行。王爷爷教了你那么多年,你肚子里那些玩意儿,比镇上那些唱流行歌的强多了。你就大大方方去唱,谁不服,用嗓子懟回去。”
陈根生被她逗笑了。
“行,听你的。”
李桂兰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等你去了镇上,回来了给我讲讲,镇上啥样。”
“你没去过镇上?”
“去过,小时候去过一回。”李桂兰说,“可我不想去镇上,我就想在屯子里听你唱戏。”
陈根生看著她,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想说点啥,可嘴笨,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站著,看著她。
李桂兰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雪。
“行了,我得回去了。让我爹知道我又跑出来,又得骂。”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根生,你要是去镇上演出,我给你做身新衣裳。你总不能穿著这破棉袄上台吧?”
“行。”
她笑了,跑了。
红围巾在雪地里飘了一下,拐过墙角不见了。
陈根生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那个布包袱,站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包袱,包袱皮是碎花布的,洗得发白,可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包袱抱在怀里,转身回了屋。
炕头上,二叔正抽菸袋锅子。
“桂兰那丫头来了?”二叔头也没抬。
“嗯。”
“她爹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
二叔抽了一口烟,闷声说:“根生,你要是想去镇上演出,就去。別让人家闺女等太久。”
陈根生愣住了。
二叔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她是个好姑娘。”二叔又说,声音闷闷的,“你要是耽误了人家,我饶不了你。”
说完,他把菸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出去了。
陈根生站在屋里,鼻子酸得厉害。
他把布包袱放在炕沿上,打开,里头是几张烙饼,金黄酥脆,还冒著热气。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用油纸包著。
他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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