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阳故意落后两步,和齐璇音並肩走在后面。
他偏头压低声音,好似担心的说道:“齐小姐,不是我多嘴,齐叔这位朋友,看著也太年轻了吧?”
“古玩鑑定可不是闹著玩的,一件东西动輒成百上千万,万一走眼,那是真金白银往里砸。”
“齐叔为人忠厚,会不会被人花言巧语矇骗了?”
齐璇音脚步微微一顿,虽然她也不觉得秦凡像一个古玩大师,但她对宋青阳这种当面质疑长辈的行为很不喜,
她侧头看了宋青阳一眼,目光冷得不带温度:“宋少,你与其操心我大伯有没有被人骗,不如操心一下你家那两件藏品能不能经得起鑑定。”
“反正今晚不管谁来掌眼,东西该真就真,该假就假,不会因为你怀疑鑑定师就变了结果。”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宋青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咙里像是卡了块骨头。
齐璇音已经加快脚步往前走去,月白旗袍下摆在走廊的灯光里轻轻摇曳,留下一个乾脆利落的背影。
宋青阳站在原地,只能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这栋別墅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得多,齐观澜引著三人穿过走廊,进了一部內部电梯。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一打开,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整个三楼被打通成了一个巨大的收藏室,面积少说有两三百平米。
柔和的射灯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將每一件藏品都照得纤毫毕现。
靠墙的红木博古架上,陈列著大大小小的瓷器、玉器、青铜摆件。
每一件都配著一个小小的標籤,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著年代、出处、入藏时间。
角落里立著一尊半人高的青花瓷瓶,釉色莹润如凝脂,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另一侧的墙上掛著十几幅字画,从明代山水到清代花鸟,裱工考究,墨色沉厚。
秦凡目光从博古架上一一扫过,还是那副淡定平静的模样。
齐观澜的藏品確实不少,品类也很齐全,放在寧海任何一个收藏家面前都足以让对方肃然起敬。
但跟他三师父萧丹媚的书房比起来还是差了好大一截。
萧丹媚书房里隨便一个笔筒都是前朝御製的,墙上掛的画,落款全是书画史上占了好几页的宗师级人物。
两相一比,齐观澜的收藏固然用心,可终究少了些萧丹媚那种隨手一摆就是镇馆之宝的气度。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里暗暗感嘆了一句:“如果齐大师有机会去参观三师父的书房,估计待在里面就不想出来了吧?”
对於齐观澜这种古玩大师来说,一件好的藏品,可以让他们研究到废寢忘食的地步。
秦凡有足够的信心保证齐观澜进了萧丹媚书房就走不动道。
齐璇音走在秦凡侧后方,一直在悄悄观察秦凡的反应。
她第一次来这间收藏室是三年前,当时站在电梯门口足足愣了好一会。
那是一种被数百年时光沉淀下来的器物同时凝视的震撼,不是书本上的理论知识能代替的。
她带过好几个朋友来参观,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发出差不多的一声惊嘆。
可她却发现秦凡这傢伙跟逛花鸟市场似的,目光平静,一点没有惊讶意外的样子。
要不是她確定秦凡今晚是第一次来,她都要以为这人是天天泡在这间收藏室里的老熟人了。
宋青阳也在暗暗观察秦凡,虽然他们家收藏的东西同样不少,但齐观澜这里的藏品都不简单,很多还有非凡的纪念意义。
以至於他第一眼看到这间屋子都愣了差不多半分钟才回过神来。
接著花了整整个下午时间把每个柜子粗略逛了一遍。
而秦凡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在他看来……有些可笑。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这种级別的私人收藏,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答案只有一个,在装。
使劲绷著,不想露怯。
行,装得还挺像,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齐观澜倒是没去琢磨这些年轻人的心思。
他走在最前面,心情比以往任何一次接待客人都要愉快。
即便他跟秦凡认识时间不常,但不知为何,他总有种秦凡是失散多年老友的感觉。
他在收藏室中央停下脚步,这里放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面上铺著一层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之上静静陈列著两件物品。
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每一道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
“秦小友,今晚让你来掌眼的藏品就是这两件。”
齐观澜侧身让出位置,伸手朝桌上一引。
见状,秦凡步伐往前一迈,走上前去观看起来。
紫檀木桌上铺著深灰色的绒布,两件藏品静静陈列在上面。
第一件是一尊鎏金佛像,高约三十厘米,结跏趺坐於莲花座上。
佛像面容慈悲,双耳垂肩,衣纹流畅如水波,通体鎏金在灯光下泛著一层温润的暗金色光泽。
莲座底部刻著一行梵文,笔画古朴,转折之处带著手工鏨刻特有的深浅变化。
第二件是一幅山水捲轴,摊开约两尺宽。
远山叠翠,近水含烟,山间云雾以淡墨层层渲染,层次分明。
左上角题了一行行草。
正德五年春三月,衡山文徵明。
落款下方盖著一方朱红印章。
纸张泛著自然的牙黄色,边缘有几处细微的虫蛀痕跡,看起来確实有些年头了。
宋青阳站在桌边,手指虚点了一下那尊佛像,又指了指捲轴,说话的语气中,带著不加掩饰的自豪之意。
“这尊佛像是我爸三年前从香港一个私人藏家手里请回来的,明代永宣时期的宫廷鎏金佛。”
“当时那位藏家原本不打算出手,是我爸亲自飞了三趟香港才谈下来的。”
“这幅文徵明的山水就更不用说了。”
“五年前在伦敦苏富比的小型拍卖会上拍的,那时候我爸正好在英国出差,一眼就相中了。”
“两件东西在我家掛了这些年,来过的朋友没有不夸的,要不是衝著齐叔的面子,我爸还真捨不得拿出来。”
齐观澜站在一旁,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请秦凡来的目的很明確,这两件东西他自己看过两遍,那尊佛像他个人比较偏向於真品。
可这幅画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拍卖会不是儿戏,他必须把每一件送拍的藏品都吃透,所以才专门请秦凡来掌眼。
但他不打算一上来就请秦凡开口,得让人有时间先观看一番。
齐璇音站在桌前,微微弯著腰,正用手机的手电筒照著佛像底部,心里那份好奇越压越浓。
这个叫秦凡的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除了寒暄那几句,几乎没怎么说话,看什么都一副不惊不乍的样子。
大伯这么郑重其事把人请来,总不会只是当个安静的观眾吧?
她还真想听听,秦凡在古玩鑑定这一行,到底有怎样的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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