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阳可没耐心等,看齐璇音盯著佛像看得专注,觉得这是个在佳人面前展现专业功底的好机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正好大家还没开始细看,我先说几句,就当拋砖引玉了。”
出身在宋家这样的家庭,他对古玩也是有一定研究的。
只不过,他的研究局限於纯粹的理论知识。
所有东西都是跟著书本上学来的,並未真正去实践多少次。
以往他在朋友们面前点评这点评那,碍於他的身份,朋友们也是各种吹捧夸奖。
这无疑让他有些飘飘然了。
听到他这话,齐观澜淡淡一笑:“好,青阳,东西也是你带来的,你先说说你的看法,今天我们本身就是来討论的,畅所欲言即可。”
“好的,齐叔。”
宋青阳点点头,指著佛像的莲花座,从容自信的说了起来。
“这尊佛像的断代,关键在莲座,永宣时期的宫廷造像,莲座上的莲花瓣都是双层。”
“外层宽大饱满,內层窄长细密,一宽一窄交错排列,这是永乐年间才出现的工艺。”
“到了宣德,莲瓣的弧度变得更圆润,整体造型从瘦长往丰满过渡。”
“这尊佛像的莲座正好符合宣德时期的特徵,外层莲瓣的弧度已经偏圆润了,但內层还保留著永乐时期细密工整的遗风,这是典型的永乐末到宣德初的过渡期特徵。”
“佛像衣纹走的是出水曹衣的风格,线条流畅如水,这也是明早期宫廷造像的標准手法。”
说到这里,宋青阳推了推眼镜,走到捲轴前,俯身用手指虚点了点左上方的落款。
“这幅文徵明的题跋位置也很讲究,文徵明落款向来喜欢放在左上角,题诗在前,署款在后,这是他一辈子的习惯。”
“这幅画的题诗和落款的位置、字距、行气,和我之前在故宫出版的《明四家书画集》里看到的文徵明真跡完全吻合。”
“而且,这幅画用的纸是老宣纸,自然泛黄,虫蛀痕跡也很自然,做旧做不到这种程度。”
他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所以,我的判断很明確,两件都是真品,不存在任何爭议,齐叔,您觉得呢?”
齐观澜笑了笑,不置可否的表示:“看来青阳下了不少功夫,说得挺有道理。”
他把目光转向齐璇音,笑著问道:“璇音,你看了好一阵了,有什么看法?”
齐璇音关掉手机手电筒,微微沉吟了一下:“大伯,佛像我没什么异议,永宣时期的宫廷造像特徵很明显,莲座的过渡期特徵也站得住脚,但这幅画……”
她指了指捲轴中段的远山,继续说道:“文徵明的山水有个特点,山石的皴法多用披麻皴,线条细长圆润,像麻绳散开时一丝一丝的纹路。”
“这幅画里的山石皴法用的是斧劈皴,线条硬直,转折处有稜角。”
“这种皴法在唐寅笔下更常见,文徵明虽然偶有借鑑,但不会整幅画都用斧劈皴来画山石。”
听完,宋青阳眉头微微一皱,镜片后面的眼里闪过一抹不悦。
不过,脸上依旧保持著风度翩翩的笑容。
“齐小姐观察得很仔细,可文徵明的山水风格跨度很大,早年学沈周,中年上溯元四家,晚年自成一派。”
“他中年时期的山水確实吸收了很多不同画风,披麻皴和斧劈皴混用的情况,在中年作品里並不少见。”
“这幅画题的是正德五年,正是文徵明中年创作的黄金期,风格上有所尝试完全说得通。”
“要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齐璇音没有继续爭辩,將目光转向秦凡,好奇的询问:“不知道秦先生有什么看法?”
秦凡从进收藏室到现在跟个透明人一样,一直在安安静静地看。
听到齐璇音问他,他抬头看了一眼宋青阳和齐璇音,脸上掛著淡淡笑容。
“宋少是行家,齐小姐也是行家,我就是来凑个热闹,没什么看法。”
齐观澜在一旁看著,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小傢伙一直藏著掖著,该掏点真东西出来了。
他走上前,伸手指著那幅捲轴:“秦小友,你就別谦虚了,今天请你来,就是让你帮我拿个准主意。”
“这幅画我看了好几遍,总觉得有点拿捏不准,想听听你的意见。”
秦凡看向齐观澜,缓缓吐了口气:“既然齐大师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斗胆说两句,要是说得不好,还望大家不要介意。”
此话一出,宋青阳和齐璇音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他们早就对秦凡的真才实学好奇得很,倒要看看秦凡会怎样点评这两件藏品。
齐观澜哈哈一笑:“秦小友儘管畅所欲言。”
秦凡走到捲轴前,没有像宋青阳那样对著落款长篇大论,也没有像齐璇音那样拿手机手电筒照细节。
他只是把食指轻轻按在捲轴的边缘,沿著画纸纹理极慢地滑了一下,又將指尖收回到鼻端前停了一瞬。
“纸是老纸,自然泛黄,这个没问题,虫蛀的痕跡也是真的,不是用针眼扎的。”
宋青阳嘴角刚要往上翘,秦凡的下半句已经跟了上来。
“可画是后来补上去的,纸张和画不是同一个年代的东西。”
宋青阳眉头不由一皱。
秦凡把手指移向捲轴中段的远山,指尖悬在画面上方一寸,平静的说道:“齐小姐刚才看得已经很准了。”
“这幅画里用的皴法是斧劈皴,不是文徵明惯用的披麻皴,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墨。”
他把手收回来,转向齐观澜:“齐大师,您见文徵明的真跡应该见得多。”
“文徵明用墨讲究宿墨,墨汁调出来要静置一宿,去掉胶性,画出来的山石墨色透亮,层次分明,每一笔都能看清墨色的深浅变化。”
“但这幅画用的墨不对,是研完现用的新墨,胶性太重,一笔压下去墨色发闷发死,没有宿墨那种透亮的层次感。”
他又指了指画中的远山:“宿墨画山,墨色是从里面往外渗透的,远看像山被雾气裹著。”
“新墨画山,墨色浮在纸面上,远看就是一个墨糰子。”
“两者之间的差別,就像陈年老酒和新酿的散装酒,外行闻著都是酒,內行一闻就知道哪个年份浅。”
“这幅画的墨色,就是新墨的成色。”
宋青阳脸色变得不太好了,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张开嘴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什么宿墨新墨,透亮发闷。
这些东西他听倒是听过,但从来没人在他面前用这个来判断一幅画的真偽。
他想质疑,又怕一张嘴就露怯。
齐观澜则是听得微微点头:“好,秦小友,你接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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