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走得很慢,佝僂著腰,安德烈恭敬地搀扶著他。
“老爹,我最近想向外界寄一封信。”安德烈大大咧咧地请求道。
老神父並不是他血缘上的父亲,但自从他加入教会后一直很照顾他,加上二人的关係很亲密,私下里安德烈一直称呼神父为老爹。
“给谁寄信?寄给你在首都认识的姑娘?”神父的脸上挤出一个还算慈祥的微笑,“还是说你终於开窍了,想向异端审判局举报我?”
安德烈的脚步停顿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他没有否认:“我的確是向异端审判局寄信……”
“哦?內容是什么?”神父来了兴趣。
“查一名罪人被扔进深渊的原因,我怀疑背后另有隱情。”安德烈又用强硬地语气保证道,“放心吧老爹,我这辈子都不会举报你的。”
听到他信誓旦旦的承诺,神父苦笑著摇摇头。
“唉,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个幼稚的孩子……好吧,你的信我帮你寄出去,用我的私人信使。”
“太好了!”安德烈大喜过望,“多久能收到回信?”
“我们离首都很远,多等几天吧。”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整块厚重的钢板,表面焊著横向的加强筋。
神父停下来,伸出右手,枯瘦的手指按在门板上。
铰链在墙壁內部转动,发出沉闷的咣当声,铁板缓缓升起,露出门后面漆黑的通道。
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著一股霉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息,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医院太平间里的气味。
神父走进去,安德烈跟在后面。
铁门在他们身后落下,重重的咣当一声,把这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
通道向下延伸,坡度很缓,但走起来很费劲,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神父缓缓开口:“你知道告死天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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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想了想:“首都製造局的失败品,大远征末期研发的重装机甲冑,后来被淘汰了。”
“为什么被淘汰?”
“驾驶员活不下来,机胄的神经连结系统会烧掉人的大脑。”安德烈说,“三次投入战场,三个驾驶员全部殞命。”
神父停下了脚步,灯光把那道道皱纹照得很深,像乾涸的河床。
“那部机胄的设计初衷就是把驾驶员当作消耗品……”
“烧掉一个就换下一个,但能驾驭机胄的驾驶员少得可怜,经不起他们这样折腾,听说首都製造局在进行將人的大脑意识上传到机胄里的研究,不知道进展如何。”
他继续往前走。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更小的铁门,圆形的,像船舱的舱门。
神父拧开门上的转轮,推开门,惨白色的萤光灯管嵌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光线刺眼,照得整个房间像手术室。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墙壁是白色的瓷砖,缝隙里填著灰色的密封胶。
地面是水磨石的,中间有一张病床,铁质的床架,漆面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黄,上面有洗不掉的血渍。
床上躺著一个人,或者说一具乾尸。
他的身体被各种管子连接著。
一根粗大的透明软管从喉咙插进去,管子里有黄白色的液体在流动。
两根细一点的管子插在鼻孔里,另一端连接著床头的铁罐子。
手臂上扎著留置针,针头用胶布固定,胶布已经发黄髮硬,腹部也插著一根管子,管子的另一端是一个透明的袋子,掛在床沿下面,袋子里有褐色的液体。
那个人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著骨头,毛髮尽数脱落殆尽。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
皮肤是灰白色的,像陈旧的蜡,上面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胸口在微弱地起伏,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一个活著的尸体。
安德烈站在病床旁边,低下头,看著那张脸,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神父。
“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
“他是世间仅有的能驾驭告死天使重装机甲冑的人。”神父站在床尾,双手撑著床架,低著头,看著那张枯槁的脸,萤光灯的光照在他的白髮上,白得刺眼。
“大远征末期,告死天使被封存,他是唯一一个驾驶过它还倖存下来的人,虽然他的意识被烧掉了大半,但他还活著,只要他还活著,就能再次驾驶。”
安德烈不敢置信地盯著神父:“他这样还能驾驶?”
“能。”神父说,“告死天使的神经连结系统不需要完整的人,它需要的是一个活著的、能產生战斗意识的大脑。”
神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枯槁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颧骨,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古董。
“他在战场上负伤后,我一直在治疗他,四年了,每天插管进食,插管排泄,他的肌肉已经萎缩了,骨头也脆了,但他的大脑还在,只要大脑还在,他就能驾驶。”
安德烈看著神父的手,看著那只枯瘦的手停在那张枯槁的脸颊上。
“他一定很痛苦。”安德烈说。
神父没有回答。
“每天躺在这里,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只有管子插在身体里输送营养。”安德烈纠结著措辞,不合时宜的开了个玩笑,“他以前一定得罪过你吧。”
神父慢慢转过头,看著安德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瞬间满溢著沉重的哀伤。
“他是我的儿子。”
片刻后神父收回目光,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佝僂的身躯晃晃悠悠,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在地。
“走吧。”
安德烈站在原地,不忍直视那张床上那张枯槁的脸。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闭著,嘴唇微张,像一具被遗忘了很久的尸体。
管子里的液体在流动,铁罐里的氧气在嘶嘶作响,床头的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还活著,但比死更痛苦。
安德烈转过身,跟著神父走出房间,铁门在身后重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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