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韩非声音嘶哑,带著难掩的狂热。
周围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咸阳西市的人眼毒,这青衣男子虽披头散髮,但身上穿的可是上好的云锦。
这等身份的人,居然当街给一个白衣赘婿下跪?
胖汉也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僵硬停住。
楚云深转过头,看著地上那团青色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
这结巴怎么阴魂不散?
昨天在后院噁心自己不够,今天逛街还要来添堵?
“你又发什么疯。”楚云深语气里透著极度的不耐烦。
韩非直起身子,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看疯子一样的目光。
他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先生!非已通读先生之大作!法之准绳,势之重量,非已明了!”
韩非顿了顿,眼神灼灼盯著楚云深:“然,法家三柱,尚缺其一。敢问先生,君王御下之术,究竟当如何施展?”
术。
阴谋,权术,帝王心机。
这是申不害一脉法家最核心的学问。
韩非昨夜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在楚先生那种量化考核的法度下,还需要什么样的阴谋来驾驭群臣。
楚云深本来就因为买西瓜被坑了一肚子火。
现在又跑来个书呆子跟他念经。
什么法势术的,全是不懂变通的废话。
楚云深没好气冷哼一声。
他伸手指著那个面色惨白的瓜贩,“瞎搞什么套路心眼子?”
楚云深的声音在喧闹的市集上异常清晰。
“做买卖搞阴谋诡计,那是无能的弱者才玩的东西!”
楚云深一脚踩在瓜摊边缘的木板上,指节重重敲击著秤盘。
“你用鬼秤压分量,用生瓜换熟瓜。这就是你所谓的术。结果呢?”
楚云深盯著瓜贩,“被抓包了,名声臭了,以后谁还来你这买瓜?”
韩非跪在地上,身体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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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深转过身,居高临下看著韩非,继续输出。
“真正的王者生意,从来不屑於玩这些见不得光的下三滥!”
“什么是大商之道?四个字——明码標价,包熟包甜!”
楚云深大声说道:“一斤就是一斤,一文就是一文。白纸黑字的契约精神,立在阳光底下。买卖双方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楚云深拿起摊位上的好瓜,拍的梆梆作响。
“你用套路骗人,只能骗一次。你用透明的规矩和过硬的信誉,別人就会一辈子心甘情愿把钱掏给你!这,才叫管用!”
楚云深发泄完起床气和被骗的恼火,长出了一口气。
瓜贩早就被韩非的阵仗和楚云深的气势嚇傻了。
他不认识韩非,但这做派和隱隱透出的官威,绝不是他一个地痞惹的起的。
再看周围几个苦力,眼神里全透著杀气。
瓜贩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大爷!贵人!俺有眼不识泰山!这瓜俺不要钱了,俺给您挑个最甜的!”
瓜贩连滚带爬翻出好瓜,用衣袖拼命擦乾净,双手颤抖著递到楚云深面前。
楚云深一把接过西瓜,从袖兜里摸出一枚秦半两,弹进瓜贩怀里。
“少来这套。说好的包熟包甜,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別想坑我。”
韩非依然跪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起身,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瞎搞什么套路心眼子……”
“无能的弱者才玩的东西……”
“明码標价,包熟包甜……”
楚云深刚才那些粗鄙、市侩的话语,在韩非脑海中迴荡,震的他头皮发麻,耳膜嗡嗡作响。
法家的术,是什么?
韩非想起母国韩国。
韩王安精通申不害的术。
他天天在宫里算计群臣,挑拨將领关係,用暗探监视百官。
臣子们为了自保,也天天算计君王,结党营私。
整个韩国朝野,都把聪明才智用在了这种套路心眼子上。
结果呢?
內耗极其严重,国力衰退,將无战心,臣无死志。
被秦国十万大军一压,直接割地求和。
这不就是那个用鬼秤骗人、最后名声扫地、生意破產的瓜贩吗!
阴谋诡计,只能用一次。
用的越多,信任崩溃的越快。
一旦遇到真正的强敌,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瞬间土崩瓦解。
“真正的王者……明码標价。”
韩非呼吸急促,双眼亮起精光。
他彻底明白了楚先生的境界。
大秦根本不需要申不害的阴谋之术。
大秦的术,就是写在竹简上的绩效考核、奖惩制度。
把规则清清楚楚亮出来。
杀一个敌人,授爵一级;搬一百块砖,吃饱乾饭。
这就叫明码標价!
这就叫包熟包甜!
不搞猜忌,不搞制衡。
用透明的契约,把全天下人的利益死死捆绑在大秦的战车上。
百姓为了前途拼命,君王只需要按规矩兑现承诺。
没有內耗,没有算计。
只有绝对的信任和疯狂的执行力。
白纸黑字的契约精神,就是维繫庞大帝国的最强纽带!
这就是最顶级的阳谋!
“透明的规矩……心甘情愿把钱掏出来……”
韩非双手撑在地上,仰头看著咸阳刺眼的阳光。
法、势、术。
至此,法家三大基石,被那位白衣青年用冰淇淋机、蹺蹺板和一个西瓜,完成了彻头彻尾的粉碎与重塑。
大道至简!
这才是真正的统御万世之学!
“先生真乃神人也!”韩非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通透畅快。
周围百姓纷纷避让,全当这人彻底疯了。
“韩非,今日方知天地之大!谢先生点拨!”
说罢,他郑重其事磕了一个响头。
半师之礼。
摊主胖汉嚇的一哆嗦,直接瘫在地上。
他以为这青衣汉子是哪个被鬼秤逼疯的苦主。
楚云深刚把那颗十五斤的熟瓜抱进怀里。
听到这一声吼,他手一抖,西瓜险些砸在脚面上。
他看著地上那个顶著黑眼圈、激动的浑身发抖的书呆子,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结巴……”
楚云深压低声音,满脸警惕,“绝对是脑子有那个大病。”
好好买个西瓜,碰上个医闹一样的疯子。
在现代,这种当街大吼大叫的,不是搞传销的,就是刚从三院墙头翻出来的。
“老婆,快跑。”
楚云深单手托住西瓜,另一只手一把攥住赵姬的袖口。
“別被传染了,这玩意儿邪门。”
赵姬正看的津津有味。
她虽不懂什么法术势,但见这狂生对自家夫君如此五体投地,心里正美滋滋的。
冷不防被楚云深一拉,她一个踉蹌,险些踩著裙摆。
“夫君,慢些呀,瓜別摔了。”
赵姬嗔怪著,任由楚云深拽著,小跑挤出人群。
几名化装成苦力的黑冰台暗卫面面相覷。
他们看看地上跪著的韩国公子,又看看落荒而逃的太后和亚父,沉默了两息,迅速跟上。
原地。
韩非依旧维持著拱手下拜的姿势。
他看著楚云深拉著那青衣妇人,头也不回仓皇离去,眼眶猛的酸涩了。
没有片刻停留,没有居功自傲。
面对他这等名满天下的法家大才当街行大礼,楚先生连半个眼神都没多给。
“这才是真正的神人……”
韩非喃喃自语,泪水滑过沾满灰尘的脸颊,“传我绝世大道,却视名利如粪土。大隱隱於市,只顾人间烟火。”
他懂了。
先生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不要空谈大道,要去脚踏实地做事。
韩非霍然起身。
他拍去膝盖上的尘土,眼神中再无半分往日的迷茫与孤傲,只剩下坚毅。
他转身,朝著王宫方向,大步流星。
半个时辰后。
章台宫,麒麟殿。
阳光穿透高窗,在玄黑色的地砖上切出凌厉的光斑。
嬴政端坐在王座之上,手中拿著一卷前线的军报。
王翦在南阳的分田杀人之策推进极快,韩国的半壁江山已入秦国版图。
殿下,李斯肃立一旁,正低声稟报著咸阳市集的税收情况。
“报——”
一名謁者快步入殿,单膝跪地。
“韩国使节韩非,求见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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