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韩国割地,先生之心,不死?

    嬴政放下军报,眼底闪过精光。
    “宣。”
    李斯眉头微皱,他太了解这个老同学了。
    韩非骨子里傲得出奇,前几日还抱著《存韩论》死磕,今日突然求见,莫非又要出什么么蛾子?
    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韩非跨入大殿。他依然穿著那身破旧的青衣,头髮凌乱,但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大殿中央,韩非没有看昔日同窗李斯一眼,径直撩起下摆,双膝砸在砖上。
    “臣,韩非,叩见秦王。”
    清朗、平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李斯猛地转头,双眼瞪大。
    没有结巴。
    没有自称外臣。
    韩非称的是臣!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著阶下的韩非。
    “韩国割地,先生之心,不死?”嬴政试探。
    韩非抬起头,直视那双能够吞噬天下的帝王之眼。
    “韩国已死。”韩非声音沉稳,字字鏗鏘。
    “那个妄图用权谋与阴柔之术苟延残喘的破船,早就沉了。过去几十年,非瞎了眼,在泥沼里找大道。”
    他眼底燃起一团火。
    “今日在市井,非见了一人,得了一语,犹如拨云见日。”
    “何语?”嬴政问。
    “明码標价,包熟包甜。”韩非一字一顿。
    李斯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是什么粗鄙之语?市井瓜贩的黑话?
    嬴政却愣了一瞬。
    他脑海中浮现出亚父穿著大裤衩、啃著西瓜躺在凉蓆上的模样。
    这话,绝对是亚父说的。
    韩非朗声道:“大王,商君之法,严苛以威民。此乃霸道。楚先生之法,以利导民,以契约束民。这叫王者之道!”
    “不用阴谋,不搞制衡。將赏罚清晰掛在日头底下,让天下万民为了吃饱乾饭、为了封妻荫子,自愿去推转大秦的战车!”
    “这,就是绝对的重!绝对的势!”
    韩非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玄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非,愿將余生献於大秦。用楚先生之念,为大秦重铸律法。让六国之民,见秦法而忘故国!”
    “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大殿內死寂无声。
    李斯双手拢在袖子里,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他看著跪在地上、如狂信徒一般的韩非,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从脚底直窜脑门。
    他最清楚韩非的才华和骄傲。
    那是连荀子都讚不绝口的天下第一聪明人。
    可那个楚先生,连宫门都没出,只是隨便扔了几卷擦屁股的杂文,去街上买了个西瓜。
    就把天下最硬的骨头,熬成了一锅最纯粹的汤。
    兵不见血,折服大才。
    这等手段,岂是凡人?
    “好!好!好!”
    嬴政连说三个好字,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下丹陛,亲自弯腰,双手托住韩非的手肘,將他扶起。
    “先生能明大势,乃大秦之福,亦是天下之福。”
    嬴政看著韩非,语气郑重,“孤今日,授先生廷尉正之职,掌秦国修法之权!”
    李斯心头一震。
    廷尉正,这是直接把他李斯的一部分实权划出去了。
    但他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低著头,极力掩饰眼底的震动。
    韩非没有推辞,深深一揖。
    “臣,领命。明日起,臣便闭门重修《大秦律》,將kpi考核与五年计划,推行至各地。”
    嬴政龙顏大悦。
    他转身走回王座,目光扫过韩非和李斯。
    韩国的肥肉吃下了,法家的大才归心了。
    大秦这台机器,被亚父添了一把火,正在疯狂运转。
    廷尉府。
    夜深,偏厢內灯火通明。
    韩非案头堆积著成山的简牘。
    他双眼布满血膜,手中禿笔毫不停歇,蘸著浓墨在空白处快速勾画。
    旁边摊开的,正是嬴政赐下的楚氏杂文。
    这些隨手写就的纸片,在韩非眼里成了登天之梯。
    现行秦律,底子是商鞅用人头垒起来的定鼎之法,严苛至极。
    动輒连坐,斩趾割劓。
    在韩非看来,这种纯粹的威压,只能激起庶民的恐惧,无法榨乾他们最后一丝力量。
    门扉被推开。
    李斯穿著玄色官服,端著一盏热茶,缓步走入。
    “韩兄,夜长伤神。”
    李斯將茶水放在案头,“大王命你修改律令,大势已定,何必急於一时?”
    韩非抬起头,接过茶盏却没有喝,手指点著简牘上刚写下的一行新规。
    “李兄来看。旧律,匿贼者与同罪。若听我的,改为:举发匿贼者,赏其家资之半,赐爵一级;匿而自首者,免死,罚作刑徒,且若在刑期满月內达成三倍劳作额度,可赎买一月刑期。如何?”
    李斯眼角微微一跳。
    “荒唐。”
    李斯端立,神情肃穆。
    “法,贵在立威。若自首免死,还能通过做苦力减刑,黔首便没有了对刑刀的敬畏。商君之法,靠的是让人不敢犯。”
    韩非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不敢犯,和抢著立功,是两回事。”
    韩非直视李斯的眼睛,“楚先生说过,一味高压,总有崩盘一日。用利益去引导,將律法变成一场明码標价的买卖。庶民想要钱財爵位,就需要拼死出卖气力去完成大秦的规矩。这才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李斯看著面前这个旧日同窗。
    曾几何时,公子非孤高狂傲,视天下术数如无物。
    如今开口闭口,却全是一个白衣赘婿的名號。
    “利益导向……”
    李斯咬字极重,冷声道,“韩兄,大秦是虎狼。给虎狼餵食,若它吃不饱,便会反噬主人。”
    “若是天下所有的肉,都定好了价码,锁在秦律这口大锅里呢?”
    韩非眼底燃起狂热,“不吃,就得饿死!吃,就得乖乖做大秦的齿轮!”
    李斯沉默了。
    他发现这套逻辑立在当前大胜的局面上,自己居然找不到哪怕一句秦律典故来反驳。
    “韩兄高见,斯受教了。”
    李斯忽然拱手,脸上掛起毫无破绽的笑意。
    “明日廷议,大王定会过问修律进度,韩兄早歇。”
    韩非没有回礼,低头继续研墨:“我得先把考勤表列出来。”
    李斯转身退出房门。
    楚先生。
    又是楚先生。
    李斯紧了紧袍袖,大步隱入夜色。
    大秦这台战车,方向盘正在被一点点夺走了。
    次日正午,甘泉宫。
    殿內四角的铜製冰鉴里放著硕大的冰块,却依然压不住咸阳夏日的酷热。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瘫在软榻上,身上只罩了件轻薄的丝质里衣,手里无力地摇著一把大蒲扇。
    昨天那块十五斤的西瓜味道不错,他今天午睡起猛了,便又让赵姬去弄一点来解暑。
    “夫君,切好了。”赵姬端著一个硕大的鎏金铜案,款款走来。
    案几上,红瓤黑籽的西瓜被切成了精致繁复的莲花瓣状,果肉上方还拿刀雕出了一些细密的纹理。
    周围甚至用碎冰垒成了一座小假山的形状。
    楚云深看了一眼,脸就黑了。
    大半个时辰过去,冰砖都化了,假山塌了一半。
    水流进盘子里,泡得那漂亮的西瓜果肉也有些软塌塌的。
    “你那庖厨脑子有坑吧?”楚云深坐起身,一把抓起一块软绵绵的西瓜啃了一口。
    “这瓜切完就该直接上桌,磨磨蹭蹭搞这些没用的形式。还等它自己烂掉不成?”
    赵姬嚇了一跳,赶紧抽出丝帕给他擦嘴角的汁水,连声道:“夫君息怒,妾身这就去把那庖厨砍了!”
    “砍什么砍。”
    楚云深嚼著瓜皮,“下次直接切大块端上来。果子熟透了就是用来吃的,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流程。”
    殿门外,一名负责打扇的寺人低低垂下头。
    他將主子的牢骚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悄步退出了大殿。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
    嬴政看著手里的军报,剑眉紧锁。
    王翦在南阳的分田推进极快。
    韩国南部防线已经土崩瓦解,秦国多出整整一大片粮仓。
    但是,锋刃卡住了。
    前线战报称,韩国大將张平接管了野王城的防务。
    野王城卡在新郑门户前,张平放弃城外一切乡堡,死守坚城。
    分田之策对城里的守军毫无诱惑力,秦军若要强攻,必然死伤惨重。
    王翦为了求稳,採取了围困之法,预计要三到五个月才能耗死张平。
    “三个月……”嬴政食指重重敲击著王案。
    若是拖三个月,赵国反应过来,魏国也必然出兵。
    一旦三国合纵死保新郑,这就是个泥潭。
    “大王。”謁者快步入內,呈上一卷极短的帛简,“甘泉宫密报。”
    嬴政展开帛简。
    上面寥寥两行字:亚父食寒瓜,嫌切分迟缓以致冰融,出言训斥。
    “瓜切完就该上桌,磨磨蹭蹭还等它自己烂掉不成?果子熟透了就是用来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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