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姓商贾转身要跑。
脚还没迈出去,一桿长戟横在他胸前。
戟刃冰凉,贴著喉结。
不知道什么时候,广场四角的禁卫已经合围上来。
二十余人,长戟如林,將五人围成铁桶。
动作太快了,不是临时反应,是早就在等。
周姓商贾的目光越过戟林,看见台阶上站著一个人。
青衣,高冠,手里捧著竹册。
李斯。
廷尉左丞李斯。
他正低头在竹册上勾画著什么,头都没抬。
“按住。”
李斯的声音不大,像在吩咐下人收拾碗碟。
禁卫动手。
五个人被按倒在地,面朝石板,双臂反剪。
周姓商贾的脸贴在地上,石板被晒得发烫,硌著颧骨疼。
他偏头,看见石柱上贴著的三柄短刃。
刃口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像三只钉死的蝴蝶。
“搜。”
禁卫翻他们的衣裳、鞋底、髮髻。
从周姓商贾的腰封夹层里搜出一片薄铜片,上面刻著蓟城暗语。
从另一个人的鞋底夹层里剜出一卷蜡封的帛书,字跡细如蚊足。
李斯这时候才抬头。
他走下台阶,蹲在周姓商贾面前,把那片薄铜片举到他眼前。
“渔阳暗桩,代號周鱼。”李斯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份菜单。
“在咸阳三年,发展下线十一人,分布於少府、中尉署、廷尉三处。对否?”
周姓商贾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没说话。
李斯也没逼他说话。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身后的廷尉署属官点了下头。
“城內七处,同时动手。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人。”
属官领命,快步离去。
当夜,子时。
章台宫外广场上,火把插了三排。
地上堆著东西。七堆。
竹简,帛书,铜片密信,短刃,毒药,还有两套秦军制式甲冑,不知道从哪个军营里偷出来的。
每一堆旁边跪著人。
有的穿商贾衣裳,有的穿匠人短褐,有一个穿著少府属官的袍服,膝盖抖得筛糠一样。
李斯站在最前面,手里的竹册翻到最后一页。
“七处暗桩,三十一人。”他合上竹册,转身面向台阶上方。
……
蓟城以北四十里,一座土墙围起来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口井,一棵枯了半边的槐树。
墙头插著碎陶片,防贼用的。
樊於期坐在井沿上磨剑。
磨石是从灶房里翻出来的,粗糲,磨出来的刃口不够细,但他不在乎。
剑是旧剑,跟了他十二年,从邯郸带出来的。
当年叛秦的时候,就是这把剑砍翻了追兵三人,才逃出函谷关。
嚓。嚓。嚓。
磨石声单调,像在数日子。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个步子沉,是鞠武。
另一个轻,听不出来。
樊於期没抬头,继续磨。
门开了,鞠武进来,身后跟著荆軻。
荆軻还是那副样子。
粗布衣裳,没佩剑,手里提著个皮酒壶。
进门先看了一圈院子,目光在樊於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鞠武的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嘴唇起皮,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樊將军。”
樊於期把剑从磨石上抬起来,对著日光看了看刃口。
“太傅来了。坐。”
没地方坐,院子里就一口井、一块磨石、一截断了的木桩。
鞠武站著,嘴张了两次,没出声。
荆軻靠在槐树上,拔了壶塞,喝了一口酒。
樊於期看著鞠武的表情,把剑搁在膝上。
“秦军要来了?”
鞠武点头。
樊於期低头看著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脸瘦了,颧骨突出来,鬍子拉碴,不像个將军,像个逃犯。
本来就是逃犯。
“太子呢?”
鞠武没答。
樊於期笑了一下:“不忍。”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认识姬丹。当年在邯郸做质子的时候就认识。
那人心软,从小就软。
鞠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太子说,將军穷途来投,若取將军首级……”
“太傅。”樊於期打断他。
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左腿旧伤,阴天就疼。
站直之后,他把剑插回鞘里,走到院子中间。
日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他看著荆軻。
荆軻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荆軻的眼神很平,没有同情,没有不忍,也没有催促,就是看著。
樊於期开口了。
“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
荆軻没说话。
“咸阳的暗桩全断了,对吧。”
樊於期的声音很平,“太子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鞠武的身体僵了一下。
樊於期继续说:“没有內应,没有接应,你进了咸阳就是瞎子。唯一能让秦王见你的东西,就两样。督亢地图,和我的头。”
他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嗤的一声,像撕开一片绢帛。
鞠武往前迈了一步:“樊將军!”
樊於期抬手拦住他。
“太傅別动。”
他转向荆軻,剑横在自己颈侧。
刃口贴著皮肉,没切进去,但已经压出一道白痕。
“荆卿,我有一事相问。”
荆軻把酒壶塞回去,站直了。
“问。”
“你能杀得了他吗?”
沉默。
风从墙头吹过来,碎陶片被吹得轻轻作响。
荆軻的目光落在樊於期横剑的手上,那只手很稳,不抖。
“我尽力。”
樊於期盯著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
眼角的纹路舒展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够了。”
剑光一闪。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横切,从左到右,一刀。
鲜血喷出来,溅在井沿上,溅在磨石上,溅在荆軻的鞋面上。
樊於期的身体往前栽倒。膝盖先著地,然后是胸膛,最后是……头没有落地。
荆軻的手快。
他在樊於期倒下的瞬间伸出左手,接住了那颗头颅。
血从断颈处涌出来,顺著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土地上。
樊於期的眼睛还睁著。
瞳孔没散,嘴角还掛著笑。
鞠武跪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跪的。
老人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荆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把头颅包好。
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放著一只漆木匣。
打开,把油布包的头颅放进去,合上盖子,扣紧铜扣。
自始至终,他没说一个字。
……
三日后。
太子府內室。
案上铺著一幅地图。
羊皮的,三尺见方,绘著山川河流、城邑关隘。督亢。
燕国最肥沃的土地,秦王垂涎已久。
荆軻站在案前,手指按在地图轴心处。
轴是铜的,中空。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
刃长八寸,窄如柳叶,通体乌黑,不反光。
徐夫人锻的,天下利器。
刃口淬过毒,见血封喉。
荆軻把匕首塞进铜轴的中空处。严丝合缝。
然后把地图捲起来,轴心朝內,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姬丹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他的目光在漆木匣和地图捲轴之间来回移动。
“荆卿,副手……”
“秦舞阳。”
荆軻头也不抬,“十三岁杀人,燕市无人敢目。胆子够大。”
姬丹还想说什么,被荆軻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太子,东西齐了,別的话不必说。”
易水河畔。
暮春,河面的冰早化尽了。
水流不急,浑黄色的,裹著上游衝下来的泥沙,往东去。
岸边停著一辆马车。车厢里放著漆木匣和地图捲轴。
荆軻站在车旁,白衣白冠。
身后,太子丹、太傅鞠武、宾客门人,皆白衣冠相送。
没人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腥气。
荆軻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高渐离抱著筑,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
他没看荆軻,低著头,手指拨了一下弦。
錚。
一声,尖锐的,像刀刃划过铁器。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音调转高,变徵之声,悽厉如哭。
岸上的人,有的垂泪,有的瞋目。
荆軻转过身,面朝眾人。
他没哭,没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转身上车,秦舞阳已经坐在车辕上,脸色铁青,双手攥著韁绳。
荆軻掀开车帘,钻进去。
“走。”
马鞭落下,车轮碾过河滩碎石,嘎吱作响。
马车往西南方向去了。
岸上的人站著没动,看著车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扬尘里。
高渐离的筑声还在响。
姬丹站在最前面,风把他的白衣吹得鼓起来。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鞠武站在他身后,老人的眼睛眯著,看著西南方向。
他在想一件事。
咸阳的暗桩全灭了,章台宫里现在是什么布防,没人知道。
三个月前还能摸到的消息,现在全是黑的。
荆軻带著一柄铁匕首,要走进一座他一无所知的宫殿。
鞠武闭上眼睛。
风从易水河面上吹来,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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