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三根柱子,就是一步半!

    甘泉宫后院,槐树底下。
    楚云深的袍子被扯住了。
    左边一只手,右边一只手,背后还有一只。
    “亚父讲故事!”
    “亚父昨天答应的!”
    “亚父……”
    楚云深低头看了看扯著自己衣摆的公子高。
    他认命地坐下。
    廊下,赵姬端著骨汤,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云深瞪了那边一眼,没用,赵姬笑得更厉害了。
    “行,讲一个。听完就走,不许再缠。”
    扶苏三人立刻盘腿坐好,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半大的孩子,坐姿比朝堂上一半的大臣都规矩。
    楚云深想了想,开口。
    “西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座大城。城墙高三十丈,护城河宽十二丈,十万大军围了十年都打不下来。”
    扶苏的眼睛亮了。
    “后来,攻城的人想了个法子。他们造了一匹巨大的木马,比城门还高,肚子是空的。”
    “空的?”將閭问。
    “空的。里面藏了三百精兵。”
    扶苏的嘴巴张开了。
    “他们把木马推到城门口,然后退兵。假装不打了,走了。城里的人出来一看……哟,好大一匹马,雕得真漂亮。肯定是敌人怕了,留下来赔罪的。搬进去!”
    “当天夜里,城里人喝酒庆祝,喝得烂醉。半夜,木马肚子打开了。三百精兵跳出来,开了城门。外面的大军杀回来。”
    楚云深摊手。
    “城破了,十年没打下来的城,一夜之间没了。”
    扶苏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圈。
    將閭呆愣愣的,还在消化。
    公子高的脑袋已经歪著睡著了,口水淌了一小片。
    “记住一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敌人送你大礼,肚子里肯定藏著刀。越贵重的礼物,刀越长。”
    將閭眨眨眼,没听懂。
    扶苏的嘴唇动了动,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
    当晚,戌时。
    章台宫偏殿。
    烛火映著竹简上的墨字,扶苏跪坐在案前,背诵《商君书·农战》第三篇。
    “……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农战之民千人,而有诗书辩慧者一人焉,千人者皆怠於农战矣……”
    嬴政坐在上首批奏简,硃笔蘸了墨,头也不抬。
    扶苏背完最后一句,停了。
    嬴政的笔没停。
    “背完了?”
    “背完了。”
    “去吧。”
    扶苏没动。
    嬴政的笔尖顿了一下,抬眼,“何事?”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
    偏殿里只有父子二人,连近侍都在门外候著。
    “父王。”
    扶苏的声音压得极低,“亚父今日传授了一条绝密战略。”
    嬴政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搁下硃笔,身体微微后靠,看著自己这个长子。
    “说。”
    扶苏把木马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孩子的复述,细节有出入,逻辑偶尔跳跃,但核心意思没跑偏。
    嬴政起初的表情是敷衍的,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是父亲听幼子说大话时的那种笑。
    但听到退兵、献礼、城中人自己把木马搬进去的时候,他的笑意消失了。
    “然后呢?”
    “然后城破了!”
    扶苏攥著拳头,“十年打不下来的城,一夜就没了!”
    嬴政没说话。
    扶苏急了,往前膝行了半步:“父王,亚父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越贵重的礼物,刀越长!”
    “父王,燕国人要送您地图。地图……贵不贵重?”
    偏殿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脸上移开,落在案头左侧。
    那里压著一卷竹简,三日前送来的。
    燕国国书,措辞恭敬,说要遣使献督亢地图,表臣服之意。
    督亢。
    燕国膏腴之地,沃野千里。
    他们主动送来。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扶苏,回去睡觉。”
    扶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对上嬴政的目光,把话咽回去了,规规矩矩行了礼,起身退出偏殿。
    门帘落下。
    脚步声远去。
    嬴政坐在原处没动。
    他把左手边的竹简抽出来。燕国国书,帛面封缄,火漆完好。
    展开,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燕王喜遣使献督亢舆图,愿举燕南之地归秦,唯求存社稷、保宗庙……”
    清晨,甘泉宫。
    嬴政没坐輦,步行来的。
    身后只跟了赵高一人,连郎卫都留在了宫门外。
    赵高小跑著跟,心里打鼓。
    王上昨夜批完奏简已过子时,今早卯时不到就起了,连朝食都没用,直奔甘泉宫。
    进了侧门,没走正厅,绕到后院。
    笑声从槐树那边传来。
    嬴政脚步一顿。
    院子里,楚云深用一条黑布蒙著眼,双臂前伸,像个瞎了眼的螃蟹,横著往左挪了三步,又往右摸了两步。
    “亚父往这边!这边!”將閭在东墙根底下喊。
    楚云深猛扑过去,扑了个空。
    將閭早窜到了晾衣杆后面,笑得直打嗝。
    扶苏不出声。
    他贴著院中那排木柱,脚步极轻,每到一根柱子就换方向,身形灵活得像条泥鰍。
    公子高最小,跑不快,乾脆趴在井沿后面不动,把自己缩成一团。
    楚云深摘下蒙眼布,喘著气:“不玩了不玩了,我一个都抓不著。”
    话没说完,看见廊下站著个人。
    玄色深衣,束髮金冠,负手而立。
    嬴政。
    楚云深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嬴政没答话。
    他的目光从楚云深身上移开,落在院中那排晾衣服的木柱上。
    五根,间距不等,最近的两根相隔四尺,最远的隔了七尺。
    扶苏刚才就是绕著这些柱子跑的,每到一根就切方向,追的人永远慢半拍。
    嬴政看了一刻钟。
    三个孩子见父王来了,规规矩矩行礼,然后被赵高领到前厅吃点心去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嬴政开口,语气很隨意,像在聊天气。
    “亚父,若有人持刃近身,殿上无兵刃可用,当如何?”
    楚云深正拿布巾擦汗,闻言手一停。
    他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的脸上没有笑意。
    楚云深把布巾搭在肩上,想了想,答:“跑啊。”
    嬴政没动。
    楚云深收起嬉皮笑脸,认真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s形曲线。
    曲线两侧,点了几个圆圈。
    “人追人,直线跑永远跑不过。”
    树枝点在第一个圆圈上,“但有柱子就不一样了。”
    他划了一条贴著圆圈內侧的弧线:“被追的人贴柱子切內圈,追的人要绕外圈。每绕一次,距离差半步。三根柱子,就是一步半。”
    嬴政蹲下来,盯著地上的图。
    “殿中铜柱,间距约五尺。”嬴政说。
    楚云深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连殿里柱子的间距都记得?
    他没多问,继续画:“五尺够了。关键不是距离,是变向。”
    树枝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个急转弯,“到柱子就换方向,別犹豫。追你的人有惯性,剎不住脚,你就又多了一步。”
    “若对方不追,堵呢?”
    楚云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就不能只绕一根。”
    他走到最近的两根木柱之间,用手比划。
    “柱子和柱子之间连起来跑,8字形。他堵左边你往右绕,他堵右边你往左切。只要你比他先到柱子背面,他的刀就够不著你。”
    嬴政站起来,目光在五根木柱之间来回扫。
    楚云深拉过刚吃完点心跑回来的扶苏:“来,再跑一次给你父王看。”
    扶苏不明所以,但听话。
    楚云深当追的人,扶苏绕柱跑。
    第一根,切內圈,拉开半步。
    第二根,急转弯,楚云深的脚打了个趔趄。
    第三根,扶苏已经甩开了一个身位。
    嬴政的瞳孔微缩。
    他看的不是扶苏,是扶苏的脚。
    每一步落点都在柱子內侧三寸处,转向时重心压低,外侧脚蹬地发力。
    这不是游戏。
    这是活命的步法。
    “若柱间距不等呢?”嬴政问。
    楚云深蹲回去,在地上补画:“那就记住每根柱子的位置。哪根近、哪根远,提前想好下一步往哪拐。”
    他抬头,“不过这得练,身体要记住节奏,脑子想的时候就晚了。”
    嬴政没再问。
    他从楚云深手里接过树枝,把地上的图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折断树枝,起身。
    “告辞。”
    楚云深在身后喊:“喂,不留下吃饭?”
    嬴政没回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赵高小跑著追上去,差点绊在门槛上。
    楚云深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侧门外,挠了挠头。
    这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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