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沐云汐的妈妈

    房间里的灯很暗，是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
    雨下大了，敲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沐云汐坐在床沿，和顾烬隔著半个人的距离。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膝盖上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
    “其实我妈妈是被拐卖过来的。”
    顾烬没动，只是看著她。
    “她並不识字，听她自己说，是二十年前，在火车站，被人抱走的。”沐云汐的声音很轻，“卖给我爸家，花了三千块。”
    “刚来的时候，她跑过几次，每次抓回来，就被我爸和我奶奶打。用柴火棍，用鞋底，有时候是巴掌，后来就不跑了，也没地方跑，她不认得字，不知道自己在哪，连这里是哪个省都说不清。”
    “家里所有的活都是她干，做饭，洗衣，下地，餵猪，因为说她生不出男孩，是没用的东西。”
    “后来有了我，他们还是打她，因为我不是男孩。”
    “她身上一直有伤，青的，紫的，有时候破皮流血，我哭著让她去看，她摇头说不碍事，她不识字，但记得自己名字。
    她告诉我她叫刘“小文”，她说不能忘记自己的名字，因为有一天她要回家，让我帮她一起记，我记住了她的名字刘“晓文”。”
    窗外的雷声滚滚，屋里又静下来。
    “小学毕业……他们不想让我读了，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换彩礼，她不同意，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跟我爸吵，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吐了血。”
    她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后来去医院查，是癌，中期。”
    “医生说积极治疗还有希望，但是他们怕花钱怕拖累他们，把我们赶了出去，她带我来了这里，这里的房子很便宜，一个月两百块。”
    “她没有学问，找不到工作，为了供我读书，每天凌晨四点，我们要走很远的路去翻垃圾场，去捡垃圾，塑料瓶，纸板，废铁……什么都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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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人嫌这个又脏又累，但我们不在乎，每天赶在七点前我回来上课。
    放学后，我拿著麻袋，接过別人不要的瓶子，初三的时候因为交不起学费，被老师赶回家，我第一次跟她说不想上学。
    因为我想赚钱替她看病，她没有文化只能把从垃圾堆里捡到的一本卷边的书，放到我手里告诉我別放弃，知识能改变命运，只有好好学习，挣好多钱，才能治好她的病。”
    沐云汐的语气有些哽咽，顾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接著开口说道：
    “后来哪怕在捡垃圾，我也会带著课本，路人指著我说捡垃圾还装模作样的读书，她告诉我说以后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我。
    她说我们不是在捡垃圾，是在垃圾里捡未来。
    不管晴天还是下雨，她总是穿著一件衣服，因为能穿的出去的只有那一件。
    路上人来来往往，后来我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我不停对自己说不要在乎他们的看法。
    天总下雨，即使太阳很大，也总是下雨，我告诉自己，一两滴雨不会影响什么。
    好不容易攒了一些钱，我让她去看病，她不去，想把钱留著让以后我读书用。
    后来她疼得越来越厉害，夜里睡不著，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敢出声，怕吵醒我。
    我有时半夜起来，看见她蹲在墙角，咬著袖子，一身冷汗，我知道如果没有我，她就不会这么痛苦，我们都是彼此痛苦的源头。
    她最大的愿望是回真正的家看看，她说她的家在南方，有河，河边有竹子，但她说不清具体在哪，只记得小时候家门口有棵枣树。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挣好多好多钱，带她回家。
    但她没等到，一个月前，她走了。
    办死亡证明的时候，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刘筱雯。”
    顾烬一直没说话，坐在那里，看著墙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温柔地笑著。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问：“你爸……现在在哪？”
    沐云汐摇了摇头：“不知道，后面没见过了。”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著顾烬，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顾烬，我妈妈……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只是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我知道。”
    “可是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沐云汐音色委屈的抬头看向顾烬，嘴巴委屈的瘪著，眼泪止不住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顾烬上前轻轻握住少女的手掌，然后一手放在她的后背，把她纤弱的身子抱在怀里。
    “那你就替你的妈妈好好的活下去，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少女闷哭一声，所有委屈倾泻而出，她用力地搂住了顾烬的身体，將脸埋在他的胸口上。
    顾烬任由少女將全部的重量压在他怀里。
    胸口传来湿热的感觉，顾烬的胸口被烫的发紧。
    沉浸在悲伤中的女孩並没有回应顾烬的话。
    她的哭声很委屈，顾烬不知道这种需要压抑音量的哭泣曾在少女的身上发生过多少次。
    他伸开胳膊轻轻抱著女孩，她太瘦了，肩胛骨像折断的蝶翼，在他下方轻轻颤抖，但少女纤瘦的身子却將他搂的很紧很紧。
    顾烬大概能猜到，这或许是沐云汐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能有个怀抱可以让她肆无忌惮地钻进去。
    轻轻拍著沐云汐的后背，下巴上传来毛茸茸的感觉。
    沐云汐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鼻尖泛红，眼眶还蓄著未乾的泪。
    她鬆开手臂，神情有些慌乱，抽噎著往角落缩去。
    “对不起。”
    细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著未散的哭腔。
    顾烬一怔。
    这道的哪门子歉？
    是我刚刚抱我太用力了？
    顾烬看著她紧抿的唇和不安绞动的手指。
    “不小心把你的衣服弄脏了，不好意思。”
    顾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既然命运能夺走一切，那你就要学会从命运中抢回来点什么。”
    “好，谢谢你听我讲这么多。”
    “没事，雨好像下大了。”
    顾烬起身，站在门口看著屋外的雨。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院子里匯成一片片小水洼。
    “这雨一时半会好像停不了。”
    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沐云汐也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看著门外如注的雨水，手指抠著门框上剥落的油漆。
    “………你要不要等雨小点再走？”
    顾烬回头看她，她低著头，耳根又红了，眼神飘忽地不敢看他。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顾烬故意说，“万一它下一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