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枯井

    “我就站在这儿,就在你眼前。”
    她忽然贴进他怀里,声音很轻。
    耳朵紧贴他胸口,屏息听——
    心跳稳得像停摆的钟。
    明明和陈依睡一张床时,那节奏还会乱上几分。
    怎么对她,就静得像一片死寂的戈壁?
    她一动不动地贴著,固执地等一声失序的鼓点。
    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平静,冷得像风沙吹尽后的荒原。
    她心口像被攥紧了,喘不上气来!
    从前陈枫看她一眼都会耳根发烫!
    从前她指尖刚碰到他袖口,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怎么如今,连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白玲,我们处了九个多月,你从没主动碰过我一回。现在这样,图什么?”
    陈枫垂著眼,目光落在怀里死死箍住自己的白玲身上,眉头微蹙。
    “因为我现在爱的是你!”
    白玲脱口而出,声音又快又硬。
    “可你爱郑朝阳,少说也有七八年吧?”
    陈枫嘴角一牵,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
    “可我现在心里只有你!”
    她下巴扬起,眼神倔得像块烧红的铁。
    “谁信?”他语气平平。
    “我信!”她答得斩钉截铁。
    “呵……”
    陈枫忽然笑出声,短促一声,像风掠过窗欞。
    白玲听见那笑声,心跳猛地撞了一下——
    原来一句玩笑话,就能让他眼底泛光、唇角鬆动;
    而她抱著他,手心发汗,指尖发颤,他却像抱著一捆乾柴,连体温都没升半分。
    她竟连个笑话都不如。
    只有放下脸面、刻意撩拨时,他眼里才腾起一点火苗。
    可那火,烧的不是她,是她亲手撕碎的尊严。
    “白玲,我早跟你讲过……”他止住笑,声音沉下来。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她依旧埋著头,脸颊死死抵著他胸口,声音轻得像自语。
    陈枫望著她这副样子,喉结动了动,终於嘆了口气。
    “白玲,我们已经离了。”
    “你自由了。”
    “別把自己关在一段散了架的婚姻里。”
    “你骨子里是高傲的人,也配得起这份高傲。”
    “该抬头时就昂著头,该爱谁就去爱,该恨谁就去恨。”
    “认准了路,就迎著风浪往前冲。”
    “不是跪下来,把心剖开,说『我对前夫余情未了』。”
    “更不是把自己踩进泥里,学蛆虫般蠕动。”
    “那不是你。”
    “那也不是爱。”
    “你只是,把愧疚当成了感情,还越积越深,压垮了自己。”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
    其实,他至今也没完全想透白玲到底怎么了。
    但若说她爱他?
    他不信。
    也不敢信。
    所以这两天,他一直在琢磨——
    到底是什么,把她逼到连底线都不要了?
    想了许久,他认定:是愧疚。
    早些年,白玲再傲,心里也有桿秤,守规矩、重分寸。
    更关键的是,她心软。
    那是她能穿上警服的根本。
    过去,她仗著对陈枫那份天然的轻慢,
    从没看清自己做过什么。
    她觉得不圆房,是他该忍著;
    她觉得下班倒头就睡,是他该端水揉肩;
    她觉得冷脸相对、言语刻薄,不过是脾气直、性子烈——
    全然没想过,这些在1964年的屋檐下,有多伤人。
    更没想过,陈枫替她扛下了多少。
    那时节,传宗接代是天大的事,是家门存续的根。
    她拒他於千里之外,哪家男人能咽下这口气?
    可陈枫咽了。
    还咽得悄无声息。
    她甚至没想过——
    一个会接骨、敢动手、能养活一大家子的男人,
    甘愿缩在她身后,洗菜切肉、熬药缝补,
    究竟让出了多少血性,压下了多少傲气。
    直到他递出离婚书那天,
    白玲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才一点点看清:
    那个被她踩在脚下的丈夫,
    原来一直弯著腰,替她挡著四面八方刮来的刀风。
    在父母面前遭冷言讥讽、受尽折辱,他却因心底那份深情,硬生生咽下所有屈辱,只为悉心照料她的双亲!
    每晚温在灶上的药茶!
    每日午间熬得火候恰好的药膳!
    永远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还有洗漱台上备好的温水!
    危急关头毫不犹豫扑上前去的那副肩膀,而病床上等来的,却是她这个妻子连一句问候都吝於出口!
    为护她周全,多少次踏进生死擂台,拿命换修为——只因她是市局刑警队长!
    为顺她心意,竟甘愿捨弃传宗接代的常理,点头允诺婚內不同房!
    这一切!
    一切的一切!
    隨著白玲无意流露的关切,悄然剥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倨傲!
    才惊觉,在这场婚姻里,她究竟有多不堪!
    所以——
    她自责!
    她愧疚!
    她疼得夜里睁眼到天明!
    尤其面对陈枫时,那愧意几乎將她撕裂!
    所以——
    她能默许陈枫与旁人眉来眼去;
    也能在他与师姐发生关係后,仍咬牙决意挽回;
    甚至强忍心口钝痛,亲眼看他当著自己的面把丁秋楠搂进怀里!
    更不惜拋开所有体面、踩碎全部矜持,用尽手段靠近他、挽留他!
    只求他肯再牵一次她的手!
    她清楚得很:
    只要復婚,陈枫便会因责任重拾爱意!
    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一纸婚书;
    而是他重新望向她时,眼里有光、心里有她!
    待他再度爱上她,她定以全部热忱,补上这些年亏欠他的每一分温柔、每一寸担当!
    哪怕那份爱里掺著勉强,带著歉意,不够纯粹——
    她也渴极了!
    为此,她愿把自己低到尘埃深处!
    可——
    她是白玲啊!
    那个从不低头、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白玲!
    她怎会容忍丈夫不爱自己?
    怎会容忍枕边人心里住著別人?
    怎会容忍他和旁人调笑亲昵,而自己只能沉默旁观?!
    她根本做不到!
    可偏偏,那沉甸甸的愧疚压垮了所有底线!
    这样的白玲……还是白玲吗?
    “……”
    白玲没出声。
    眼神恍惚,像被抽走了魂魄。
    或者说,早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真的……就只是愧疚么?”
    她低声呢喃,目光涣散。
    可环在陈枫腰际的手,却收得更紧,指节泛白,不肯鬆开半分。
    “他们……离婚了?!”
    门外,郑朝阳刚抬手欲叩门,话音猝然撞进耳中。
    他指尖一顿,喉头髮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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