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將金莂塞进田狱吏掌心。
田狱吏习惯性收进衣袖里面,手指在金莂表面摩挲了一下。
铜质温润,鏨刻的纹路在指腹下像一条蜿蜒的河。
感受到那惊人的触感………
田狱吏的眼皮猛然跳了一下,又翻过来,摸另一面的刻痕。
凭藉多年收受贿赂的经验,他一摸就知道上面的內容是什么。
正面刻的位置,乃是邯郸城最繁华的街道,反面则是刻著一处良肆的位置。
这可是一只会下金饼的老母鸡啊!
田狱吏嘆了口气,声音里的火气消了一半,换上来的是疲惫:“吕公啊!”
“若是给你出去的符节,我便是不仁,若不给你出去,我便是不义。”
“吕公,你让我左右为难啊!
吕不韦退后半步,
他的双手重新合拢,躬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併拢的拇指尖。
“田兄,邯郸城是赵王的邯郸城,只有金饼和商铺才是赵人的!”
“赵王没了就真的没了,但是赵人还是那个赵人,只是换了个称呼。”
“今天是赵人,明天是魏人,后天有可能又是秦人!”
田狱吏转过身来,盯著吕不韦弓下去的脊背,看了很久。
吕不韦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田狱吏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颈上。
膏灯的火焰在铜灯里跳了一下,错银的云纹明明灭灭。
“你方才说什么?”田狱吏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后天有可能是秦人?”
“商人逐利,不问君王。”吕不韦依旧弓著腰,“城头换旗,买卖照做。”
田狱吏闻言忽然轻笑一声,“可惜了,要是你吕不韦生在公室。”
“这天下间,必有你一席之地!”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走回案边坐下来,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金莂,重新在指间翻转著看。
“吕兄。”田狱吏把金莂放在案面上,往前推了半寸,“良肆里面有什么?”
膏灯的火焰又跳了一下。
吕不韦直起腰来。
他没有看案面上那枚金莂,而是看著田狱吏的眼睛。
方才弓腰时的谦卑还掛在脸上,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货。”
“什么货?”
“上千金的货,玉器,鼎、钟,锦、绣,犀角、象牙、珍珠、丹砂!”
田狱吏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化成了具体的东西,
那是他在这间屋子里面,坐一辈子也攒不下的钱!
田狱吏的手在金莂上停住了,然后缓缓把金莂从案面上收了回去。
他再次起身走到柜子前,重新从腰间取下那串钥匙打开柜门。
从柜子深处取出一枚铜符节,攥在手里,走回案边。
符节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长方形的铜製品,上端有穿孔,表面铸著赵国铭文字。
膏灯的光照在上面,铭文的笔画在铜面上凸起来,边缘磨得光滑。
田狱吏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案边低头看著那枚符节,
“这是出北门的符节,铭文、形制、铜料,都是真的。”
他的手指在符节表面敲了一下。
吕不韦没有伸手去拿,知道田狱吏还有话没说完。
田狱吏的手指从符节上移开,落在案面上,轻轻点了点,“但它没有合符的另一半,也没有盖印。”
“这个符节不管是要带东西,还是带人,都能够走出北门。”
他在带人两个字上咬音很重,显然从刚才的迷雾里面走出来了。
能在贵族垄断的时代做上吏官,尤其是如此重要的位置,没人是蠢货。
吕不韦投资贏异人的事情,不能说天下闻名,最起码也是全城皆知。
能让他倾家荡產也要离开邯郸城,还是从北门直奔秦军大营。
那就只有一件事情了!
眼下的赵国被秦国打急眼了,杀质子泄愤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田狱吏不是没想过向上匯报,但是吕不韦给的实在太多了。
哪怕获得赵王的赏赐,也不可能超过眼下获得的一切收益。
邯郸城是赵王的邯郸城!
但是金饼,那可是他的金饼啊!
赵王真查下来也与他无关,合格的符节都还在柜子里。
至於眼前这枚………
那是吕不韦偽造的,关他什么事?
谁开门,谁就得去负责!
田狱吏抬起眼皮看著吕不韦,“吕兄,你是聪明人,我不说你也明白。”
“如果北门守吏细查符节的形制,他可能会放行,也可能不会。”
他把符节轻轻推到吕不韦的面前,“但,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吕不韦低下头,看著案面上那枚冰凉的赵字铜符。
他听懂了,也想明白了。
虽然被田狱吏看穿了意图,但对方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撇乾净了责任。
这枚符节属於半成品,守门吏睁一只眼就出不去,闭一只眼就能出去。
吕不韦伸手把符节拿起来看了一眼,铜面的铭文笔画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他把符节收入袖中,站起来再次行大礼,“田兄,告辞了。”
“吕兄!”田狱吏叫住他。
吕不韦回过头。
田狱吏站在案后,膏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这几天的北门守吏是赵康。”
“当年在司寇衙门当过三年差,后来调去了城门,他认得这符节。”
吕不韦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隨后又再次行礼,以掩盖自己震惊的表情。
出城打点的那六百金,就是用在现在当值的北门守吏是赵康身上!
还是赵康提点他,要想办法来司寇拿到出城的符节。
不然花再多钱都出不去,没有符节就敢开门,那是属於有命收钱没命花。
田狱吏把钥匙串掛回腰间,背过身,没有再看吕不韦,“吕兄慢走。”
他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赵康那个蠢货………
仗著自己跟赵王室有一点点亲戚关係,出了名的贪得无厌。
只要钱到位,没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干的,哪怕是开门放跑秦国质子!
凭藉吕不韦的財力物力,应该足以让这个蠢货心动。
只要敢收这个符节开门,那所有的责任都只会指向赵康!
而他,只需要坐享其成。
等事情过去,再想办法离开司寇,將城里一切的物件置换成钱物。
他就带著家人离开赵国,风风光光的去齐国享受王室般的生活。
管仲变法改造之后的齐国,那是妥妥的富商养老天堂,有钱就能有一切!
吕不韦走出那扇半掩的木门。
院子里青砖墁地,砖缝里的青苔被铲过,留著铁刃刮过的痕跡。
西墙根那只陶缸里积著雨水,水面上那只死蝇还浮著。
他穿过院子,脚步越发急促。
守门的赵卒还靠在门框上,看见他出来,把手从剑柄上鬆开。
吕不韦迈出门槛,立即往回赶。
郑义从墙根下直起身,没有问,只是跟上来,落后半个身位。
两人走出巷子,拐上主街。
主街空旷,两旁的房屋紧闭,墙根下躺著几团黑乎乎的影子。
远处城墙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响了五下才停下来。
郑义这才压低声音开口:“主人,一切顺利吗?”
吕不韦没有回答。
他把符节攥在手里,冰凉铜的边缘硌进掌心,带著铭文凸起的稜角。
“回质子府。”
两人加快脚步。
申时已过,日头偏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拐过最后一个巷口,质子府的门楣出现在视线里。
吕不韦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门口站著两个人。
申越,以及站在他身后的赵姬。
赵姬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眶还是红的。
她看见吕不韦了。
吕不韦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隔著十几步远的距离碰在一起。
赵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下落在他手中那枚铜符节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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