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已过,日头偏西。
质子府不远处。
吕不韦手里攥那枚铜符节,还没有收入袖中,符节边缘的稜角硌进掌心。
他攥了一路,掌心全是汗,此刻见到赵姬,心里更是猛的一跳。
不知为何,面对赵姬的时候,他心中有种莫名的心虚和亏欠感。
赵姬的目光从那枚符节上移开,抬起头看著他,微微行礼,
“吕公,我父亲赵广,有办法让我们所有人一起离开。”
她的话说得很稳,但手指掐在袖口里,指节捏得发白。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率先看向身后的郑义,
“你去南市酒肆,按约定备好车马和粮食。”他將出城符节交给郑义。
“办完之后回质子府,亲手把这个交给公子,让他安心。”
郑义接过符节点点头,转身便走。
吕不韦又叫住他:“等等。
“若是公子问起来,就说我在回来的路上,被一些事情耽搁了。”
郑义闻言微微一愣,再次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巷口。
吕不韦转过身,看著赵姬。
赵姬也看著他。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吕公。”赵姬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以及莫名的尷尬感。
“我阿父说,北门风险太高,就算出去了,秦军大营也未必来得及接应。”
吕不韦看著她,看著那熟悉的脸颊,微微嘆了口气,“走吧。”
三人穿过质子府前的主街。
街道空旷,两旁的房屋紧闭,墙根下躺著几团黑乎乎的影子。
申越跟在后面,隔了十来步远。
赵姬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吕公。”
吕不韦没有应。
赵姬沉默一会,再次开口道,“你就不问我,我父亲的办法是什么?”
两人一问一沉默的功夫,
日头已经偏西,把街面上的石板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到了就知道了。”吕不韦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风景。
“你去赵府开口,赵公必然会答应你的,以他的手段,自然有办法。”
赵姬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上来,她微微侧头看著吕不韦的侧脸。
吕不韦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没有看她,但还是接著说道,
“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眼下的时局只能带著异人离开。”
“至於你们母子俩在邯郸城,有赵公在,必然会护你们周全。”
赵姬收回目光,语气变得冷淡,“这一切你都已经算计好了吗?”
“包括把我送给嬴异人!”
吕不韦呼吸猛然间急促了一下,没有接话,带头走在最前面。
赵姬也不再问。
三人陷入一阵沉默的寂静。
而天色也逐渐从灰白变成暗蓝。
远处的城墙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一下又一下,隨后逐渐密集起来,伴隨著土石塌落的轰响。
城墙上的火把亮了,巡城鼓声跟著响起来,急促地敲了五下才停。
秦军的投石车又开始攻城了。
吕不韦加快脚步,赵姬几乎是小跑著跟上来,申越紧跟在后。
没过多久,三人来到赵府门口。
赵姬上前敲门,还是福伯开的门。
他看见吕不韦跟在赵姬身后,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但没说话,只是把门开大了些,让几人进来。
三人跨过门槛,穿过內院。
申越在廊下停住脚步,手按剑柄,退到院子暗处。
堂屋里膏灯点著,错银的云纹在火苗里明明灭灭。
赵广一个人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只铜盏,盏中盛著半盏蜜水。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是把铜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来。
嬴政在旁边的臥榻上睡著了。
三岁幼儿折腾了大半日,寒热才退,又跟著赵姬穿越半座死城。
在赵府听完了外祖父一整个时辰的家史,精力早就熬干了。
他蜷在榻上,小手攥著榻上铺的一张旧虎皮褥子,脑袋歪向一边。
赵姬进来的时候看了嬴政一眼,脚步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她走到榻边,在嬴政身侧跪坐下来,把虎皮褥子往他肩上拢了拢。
赵广手中端著铜盏,他的目光越过赵姬,落在吕不韦身上,
“啊~是吕公来了~”
吕不韦眉间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把腰弯的很低,向赵广行礼,“赵公说笑了,不韦只是贱商,哪敢称公?”
“贱商?”赵广把铜盏放回案面,盏底碰触漆案发出一声轻响。
“你倒是有点自知之明,我还以为你攀上秦国公子,就忘了出生!”
吕不韦没有接话,依旧保持著行礼的动作,任由赵广言语侮辱。
他理亏在先,又即將离开。
赵姬母子还得依靠赵广照顾,没必要再掀起波澜。
比起那些重义轻命的士人,他作为商人更讲究实用和价值。
“啍!”
赵广甩了一下衣袖,见吕不韦放足了姿態,也不好意思再为难。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吕公,落座吧,站著说话腿疼。”
“我这里虽然不是质子府,但一张坐席还是备得起的。”
吕不韦这才直起腰,在案对面跪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赵姬的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著,目光却落在案边两个男人身上。
赵广端起铜盏,拇指摩挲著盏沿的铜锈,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收敛了几分,
“赵姬跟我说了,你明晚要带异人从北门走,直奔秦军大营。”
他抬起眼皮看著吕不韦,“我不否认你做的一切,能买通守吏是本事。”
吕不韦没接话,只是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但不是出了北门就安全了。”赵广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
“出城通往秦军大营的那段路,有多少赵军的巡逻队?”
“你还能用金饼买通他们吗?战时通往敌营,只有死路一条!”
赵广停了一下,看著吕不韦,“你从北门出去,走不到秦军大营的。”
吕不韦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著。
赵广也不催他,端起铜盏慢慢喝著蜜水,品尝著其中的甜味。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膏灯轻微的噼里啪啦声。
“赵公。”吕不韦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说的都对。”
“北门风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出去之后每一步都要赌。”
他看著赵广,目光无比的坚定,
“但眼下只能赌了,不韦已经押上了全部家当,只能拼死一搏!”
赵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知道单方面是说服不了吕不韦,於是决定换个角度分析利弊,
“不韦啊,我知道你在图什么,也知道你想要赌什么。”
“这些游走天下的商人和士人,徒劳一辈子不就是为了成为贵族?”
吕不韦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这是他一辈子为之努力的东西。
在嬴异人身上最有可能实现抱负,所以说什么他也不会放弃。
更不会横生事端!
只要能够离开邯郸,离开赵国,成功进入秦国,进入秦王宫。
他就有把握扶持嬴异人上位!
吕不韦不是一拍脑门投资,而是经过周密的打探和推演。
发现有六层的把握能成事。
有五成他就敢赌,更何况六成,哪怕只有三层,他也必须赌!
这是无数商人和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对有的人来说,
別说三层,有一成机会都得赌。
吕不韦是商人,更是士人。
所以说破天他都不会改变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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