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把铜盏放下来,往旁边推了半寸,手指在案面上摊开,
“如果你和嬴异人成功离开邯郸,甚至能够平安无事回到秦王宫。”
“一切都如你所愿,嬴异人坐上王位,对你封官加爵。”
“然后呢?”
吕不韦眉毛微微上扬,眼神有些疑惑不解,一时间没理解他的意思。
“嘖~”赵广轻笑一声。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吕不韦有才能是是不假,目光却还是停留在方寸之间。
这天底下的能人不少,获得封官加爵的士人更是比比皆是。
可最后又有几人能把握得住?又能传几代人?多数人都是转眼云烟!
赵广在案面写了一个人字,“你是图一时的荣华富贵,还是家累百代?”
吕不韦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字上,没有移开,陷入一阵沉思,“赵公……”
“若是要一时的荣华富贵,不韦又何须倾家荡產,甚至赌上性命。”
“不韦只需要带著万贯家財,前去齐国即可过上王室般的生活。”
“又何须拼死一搏?”
“自然是为了家累百代!”
赵广闻言点了点头,手指在人字上敲了敲,指节叩击案面发出闷响声,
“说的好,那你觉得秦国的商鞅如何?张仪又如何?”
吕不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商鞅,张仪。
这两个名字像两柄剑!
一左一右悬在秦国朝堂的上,更是悬在六国的朝堂上,上百年都没落下。
可惜……
都不能善终……
一个车裂,全族诛灭。
一个被逐,客死异乡。
都是凭一己之力撬动天下的人,都是让秦国从西陲变成虎狼的人。
吕不韦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两个人。
事实上,每一个游走列国、试图用才能换取地位的士人,
都不可能绕过商鞅和张仪,他们是榜样的巔峰,也是诅咒的极致。
你爬得再高,高得过商鞅?
你口舌再利,利得过张仪?
他们都没能善终,你凭什么?
“赵公,”吕不韦的声音低了些,
他刚才那种坚定,赌上一切的锋芒收敛了几分,给出標准答案,
“商君变法,秦国强盛,张子连横,秦地日扩,都是天下大才。”
“这两个大才的结局如何?”赵广的手指在人字上又敲了一下,
不等吕不韦开口,他接著说道,“最后都是惨澹收场,过眼云烟。”
“大才?你吕不韦也不过和他们一样,都只是图谋一时的蠢才啊!”
吕不韦闻言骤然间收不住心神,脸色猛的阴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赵广的辱骂,而是他话里背后的含义!
赵广把铜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蜜水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商鞅变法,让秦国从西陲穷国变成了虎狼之师。”
“可出不了函谷关,被六国封锁在关中,左右不过是家中恶犬。”
“张仪连横,才让秦国从被锁在函谷关里的家犬,变成纵横天下的虎狼!”
“论功绩,你我二人加在一起,够不上他们一根手指。”
“论才……”赵广停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看著吕不韦,
“你吕不韦有才,那商鞅就没有吗?张仪就没有吗!”
吕不韦没有接话。
“商鞅被车裂,不是因为没才能,张仪被驱逐,也不是因为没功劳。”
赵广把铜盏放下来,手指再次放在案面上的人字,
在人字脚的左右俩边,又写了两个人字,又在下面再写四个人字,
“他们都犯了一个要命错误,秦王终会老去死去,那下一代秦王呢?”
“上一代秦王给他们带来一世財富和权势,下一代秦王就能全部收走!”
吕不韦的眼瞳骤然瞪大起来,呼吸都猛地为之一滯,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商鞅为什么被车裂?
张仪为什么被逐?
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归根结底,是因为秦王会死。
有老秦王在,一切矛盾都还能压著,还能为他们提供庇护。
老秦王一死,曾经压制的一切,都会如泰山压顶般反噬回来!
赵广的手指在案面上又敲了一下,把吕不韦的视线从那些人字上拉回来,
“商君佐秦孝公。”
“张子佐秦惠文王。”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孝公死,商君车裂,惠文王死,张子被逐。”
“你吕不韦辅佐嬴异人,他若是能长寿,那自然是你的福气。”
赵广把铜盏端起来,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著,
“万一他短寿,只做了三年五载的秦王,你吕不韦又何去何从?”
“你吕不韦到时候是想要做商君,还是想要做张子?”
啪。
吕不韦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是不敢想,是没有时间想。
他从韩国来邯郸,从邯郸遇到嬴异人,从倾尽家財到布局咸阳。
他太想把握这次机会了,將一切都拋之脑后,只为了让嬴异人上位。
现在被赵广一朝点破,吕不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几百年贵族的底蕴,不是一般十几年士人能够获得的政治经验!
吕不韦收敛的態度,放低姿態,双手郑重行礼说道,“还望赵公教我!”
赵广的语气收敛了几分,逐渐变得郑重起来,“不是那两人的才能不够。”
“而是他们缺少传承,缺少能在下一代秦王身上站稳脚的筹码。”
“哪怕富可敌国,权倾朝野,在新王登基之时,也会一夜间化为乌有。”
膏灯的火焰跳了一下,错银的云纹明明灭灭。
吕不韦的目光从案面上的字移开,落在了臥榻上。
嬴政蜷在旧虎皮褥子里,小手攥著褥子边缘的一撮虎毛。
三岁幼儿的脸颊被寒热蒸得微微泛红,呼吸平稳,胸口隨之一同起伏。
他睡得很沉,沉到两个男人在案边谈论他的未来也浑然不觉。
吕不韦的目光从嬴政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赵广身上,“赵公的意思是……”
赵广自然注意到他的目光,给予肯定的点了点头,“我就是那个意思。”
“嬴异人能给你一世,但只有嬴政才有能给你百代传承!”
“多谢赵公解惑。”吕不韦站起来,对著赵广深深的行了一礼。
他是发自內心感谢眼前的老人。
这种眼光和经验,不是一代人两代人能够积累起来的。
所有还流传至今的老牌贵族们,都有著自己的生存之道。
赵广见状,摆了摆手,示意吕不韦坐下,“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嬴异人或许能成为秦国大王,可嬴政就没那么容易了。”
“嬴政若是坐不上王位,那你將来必然步入商君和张子的后尘!”
吕不韦重新做了下来。
他闻言微微皱眉,想到秦廷现在的情况,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还请赵公继续教导不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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