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疑兵之计

    时间回到刚分离的时候。
    吕不韦带著赵姬和申越拐进巷子,朝赵府的方向去。
    郑义把短剑往腰侧挪了挪,转身朝南市走去。
    南市在城墙根下。
    围城快三年了,赵军大营旁这片军市反而成了邯郸物资最集中的地方。
    商人们搭起粗麻帐篷,密密匝匝挤在夹道两旁,排出百十步远。
    帐篷里卖货的商贾个个身上都掛著皮甲,剑搁在货摊边。
    按军市的规矩,商人须自备甲兵,隨时能应战。
    摊上摆的多是干饼、麻绳、陶罐之类,没有生粮。
    军市不得私输粮,这是铁律!
    不过律法说是严禁运输生粮,
    也就是可以作为种子,或者可以进行再次加工的原料级穀物。
    士兵用军餉购买的少量加工品,如干饼、熟食、酒等,並不在禁止之列。
    郑义穿过军市,目光从两侧帐篷扫过去,他没有在任何摊前驻足。
    吕不韦几天前就已经打点好了。
    马车、乾粮、水,都在军市尽头一家姓陈的商贾那里存著,钱早已付清。
    在军市尽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商贾正蹲在帐篷门口,面前摆著几卷麻绳和一摞干饼。
    干饼是豆屑掺麦麩压出来的,灰褐色,巴掌大一块。
    商贾身边搁著一柄短剑,刃上有几道旧缺口。
    “陈公。”郑义站定。
    姓陈的商贾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郑义从怀里摸出半块玉玦,吕不韦交给他的信物。
    陈商贾接过去,从自己腰间摸出另外半块,两块一对,断口严丝合缝。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帐篷,片刻后牵出两匹马,马后面拖著一辆輜车。
    车厢两侧用木板围起,篷布蒙得严实,軛绳是用麻编的。
    两匹马都瘦得能看见肋骨,鬃毛打结,但眼睛还算亮。
    陈商贾把一个麻布袋放在车厢。
    里面装著几块干饼,一袋粟米,两只封了口的陶罐,罐里是水。
    “东西齐了。”陈商贾压低声音,“吕公要的东西都在这了。”
    “赶紧走军市这几天查得紧,赵兵天天来巡,昨天才当场砍了两个!”
    郑义点了点头,接过那半块玉玦。
    他把车厢篷布重新掖好,跳上车,一鞭抽在马背上。
    军市入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传令兵从巷口闯进来了的,满头大汗,身上的皮甲歪到一边,差点撞翻路边一个摆陶罐的摊子。
    “百將!百將!”
    他扯著嗓子喊,“大王有令!”
    “所有人即刻归队,集结捉拿秦国质子异人,不得有误!”
    军市里瞬间乱了。
    几个窝在帐篷里喝酒吃饼的赵兵,只好扔下碗往外跑。
    一个百將抄起搁在桌腿边的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商贾们纷纷收摊,將各种干饼器具都往麻袋里面塞。
    他们在军市里混久了,比赵兵还清楚这种命令意味著什么:
    今晚要搜城了!
    郑义站在马车旁,手指在韁绳上微微收紧,心里很是紧张,但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立刻动身。
    等那几个赵兵跑出军市,传令兵往下一家帐篷去了,这才翻身上车。
    郑义一鞭抽在马背上,马吃痛,立刻拖著瘦弱的身躯,撒蹄就跑。
    他一路来到质子府门口的时候,夜色已经逐渐降临。
    两个赵兵还站在门两侧。
    一个抱著剑靠在门框上打盹,另一个正拿手指头剔指甲缝里的泥。
    郑义把马车停在门口,直接跳下车,没有太多时间给他磨蹭了。
    传令兵已经开始命令部队集结,要不了多久,赵骑兵就要过来了。
    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吕公呢?”抱剑的那个睁开眼,认得是吕不韦身边的人。
    他倒不是真关心吕不韦,主要是吕不韦每次回府都能给点赏钱。
    郑义走到他面前。
    匕首突然从袖中滑出来,反握在手上,从守卫腋下甲片的缝隙捅进去。
    刃尖穿过衬里的皮子,直入心臟,血飆出来,热乎乎地溅在郑义袖口上。
    守卫想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脖子还没弯下去,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身体往前栽,被郑义用肩膀扛住,轻轻放倒在门槛后面。
    右边那个剔指甲的正抬起头,郑义的剑已经拔出来了。
    一剑从他喉管掠过去。剑刃贴著脖子侧面横拉了一道口子。
    气管裂了,血从裂口涌出来。
    守卫的嘴张开了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气泡破裂的咕嚕声。
    他双手捂住脖子,指缝里往外冒血,人往墙上靠,顺著墙面滑下去,在墙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两具尸体横在门槛后面,血顺著门缝正往外渗。
    郑义提著剑,快步往內院走。
    厢房里,嬴异人正坐在牖边,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
    他看见郑义提著剑上面,还沾著血,顿时大吃一惊,“出什么事?吕公呢?”
    “公子,来不及了。”郑义没有多余的寒暄,“赵兵来抓你了,快走!”
    嬴异人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郑义拽著他往后门跑。
    两人一前一后冲向后门。
    后门也有两个赵兵把守。
    他们正站著交头接耳,大概是听到了正门那边有动静。
    一个探头往院里看,另一个把手按在剑柄上。
    郑义贴著墙壁摸过去。
    匕首捅进探头那个的后腰,刃尖从脊椎旁边穿进去。
    那人惨叫半声,被郑义一掌捂住嘴闷了回去,身体软下去。
    第二个兵刚拔剑,
    郑义已经从倒下的尸体上跨过去,剑锋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
    “公子往西跑,去赵府,就是赵姬夫人父亲的府邸!”
    嬴异人抓住他的袖子:“你呢?”
    “你赶紧走,我去想办法引开追过来的赵兵!”郑义没有犹豫。
    要是带著异人一起跑,两人都可能被堵,不如让嬴异人独自跑。
    他驾车引开追兵,两条线分开,至少有一线能活。
    “到了赵府告诉主人,我会从北门出去,让赵军以为我们都跑出去了!”
    “让主人再想別的办法。”
    郑义见他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推了嬴异人一把,“快跑啊!”
    嬴异人踉蹌两步,咬咬牙,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夜色里。
    郑义已经转身跑回正门,跳上马车,攥韁绳,猛抽一鞭。
    马嘶一声,撒蹄就跑,车轮碾过石板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刚拐过巷口,赵军骑兵的马蹄声已经出现在质子府门口那条街的尽头。
    火把的光映在墙上,有人高喊:“这里有死人!”
    带队的军官骑在马上,扫了一眼门口横著的尸体。
    他转头,正看见一辆马车拐过街角往北疾驰,车篷被风颳得哗哗响。
    “一定在那辆车上!追!”
    郑义在空旷的主街上拼命抽打马,身后马蹄声紧紧咬著。
    火光从后面追上来,把马车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往右拐进一条窄巷,车轮擦著墙根过去溅起一片碎石,
    然后从另一头衝出来再往左拐,再拐进另一条巷子。
    绕了三四圈,身后马蹄声暂时远了。
    郑义调转方向朝北门驶去。
    北门的火把还亮著。
    守吏赵康正站在门下,三十岁上下,髭鬚稀疏,手按在剑柄上。
    听到马蹄声,他皱起眉,如今正是围城,谁敢半夜出城?
    马车在他面前停住。
    郑义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赵康面前,不等对方发问抢先开口:
    “吕公和公子一家都在车上,夫人受了风寒不能见风,不方便露面!”
    他把符节掏出来塞进赵康手里。
    赵康低头看了一眼,除了一点细微差別,別的都没有问题。
    但恰恰少了这一点差別,这个符节就根本用不了!
    不过,吕不韦给的太多了!
    赵康自然是收钱办事,於是挥手让附近的士卒推开城门。
    城门开了一条缝。
    刚够一辆马车通过。
    郑义重新跳上车,马匹从门缝里挤了出去,消失在城外的夜色里。
    赵康把符节揣进袖子。
    他能在这么重要的岗位收受贿赂,又一直不被拖出去斩首。
    自然是有自己的保命门路!
    郑义刚走片刻,远处又传来马蹄声,从南边由远及近。
    赵军骑兵的火把在街道尽头排成一条忽明忽暗的线。
    领队在城门口勒住马,“方才是否有人出城?”
    赵康从袖中取出那枚符节,
    “那人是吕公的下人,吕不韦和秦国质子一家都在车上,有符节为凭。”
    领队接过符节,在火把下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符节是真的,
    但是在细节上有问题,不过此刻抓住嬴异人更重要。
    他顾不得追问追责,喝令赵康,“立刻打开城门!”
    刚关上的城门再次打开。
    骑兵们鱼贯而出,朝北方追去,马蹄声在城门外渐渐远了。
    郑义在城外土路夺命狂奔。
    两匹马拉著輜车,木头打造的车厢顛得哗啦乱响。
    回头能看见火光在夜色中排成一排,追兵的距离正在缩短。
    輜车跑不过单骑,而且这两匹马瘦弱不堪,根本跑不过赵国的战马。
    而且车轮笨重,軛绳紧勒,两匹瘦马的体力撑一程已是极限。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一片树林。
    郑义灵机一动,直接跳下车,脚步踉蹌了一下,抽出匕首割断軛绳。
    將车厢里那几块干饼那袋粟米塞进怀里,抓住水囊的绳带掛在腰间。
    匕首在马臀上猛扎一刀。
    马吃痛,长嘶一声,撒蹄狂奔,拖著空车继续向北而去。
    郑义转身钻进密林。
    枯枝在脚下噼里啪啦断响,灌木丛被他整个人撞得哗啦乱响。
    他踉蹌几步,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停下,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兵伏。
    简单的疑兵计足够迷惑一段时间,將赵骑兵的注意力转移。
    马蹄声还在往北追,追著空车!
    郑义不是秦人,也不是赵人,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哪国人,也许是韩人。
    他当年在韩国街头流浪,只是一个快要饿死的孤儿。
    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吕不韦用一张饼换了他一条命。
    从此他知道,
    这张饼的价钱,是他的一辈子!
    郑义后脑勺靠著粗糙的树干,闭眼侧耳,远处的喧囂声逐渐散开了。
    赵骑兵还朝著北边追,以为那辆马车上载著所有人!
    他稍作喘息之后,便立刻动身往林子另一个方向钻。
    吕不韦不仅在邯郸城內做好准备,在城外也准备了接应人手。
    郑义不知道自己要何去何从,现在只能先过去找他们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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