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异人衣衫襤褸的跑了进来,袖口破了一道大口子,布条耷拉著。
他脸上全是泥尘,颧骨上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凝了。
头髮散了,髮簪不知道掉在哪里,几缕头髮被汗粘在脸颊上。
“公子!”吕不韦迎上去,“怎么回事?郑义呢?”
嬴异人抓住吕不韦的袖子,张嘴想说话,先喘了两口气。
他的嘴唇发乌,脸色白得嚇人,额头上全是虚汗。
“郑义……郑义让我……”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吕不韦连忙帮他拍了拍后背,將喘不上来的气给理顺。
嬴异人在赵国当了十几年质子,早年贫苦落下的病根。
虽然后来有吕不韦资助,但身子骨已经磨坏了,根本经不起大折腾。
堂屋门口。
赵姬抱著嬴政站在廊下,她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抱著孩子走了出来。
嬴政趴在母亲肩上。
他其实早就醒了。
在赵广和吕不韦还在对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睁开了眼。
他在臥榻上躺了许久,赵广和吕不韦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作为歷史老师,他熟悉这些史料。
但作为亲歷者,旁听了两位当世顶尖政治头脑的完整推演,
让嬴政对这个时代的运行规则,有了更切实的认知。
赵姬抱著他站在旁边看著嬴异人,眼中充满一丝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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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异人喘匀了一口气,终於把话说完整了,“郑义衝进质子府…杀了门口的守卫,让我快跑!”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抖的,“他说赵王已经下令抓我,要杀我泄愤,让我……让我往赵府跑。”
嬴异人抬起头,看著吕不韦,“郑义让你再想別的办法。”
“他会驾车从北门出去,让赵军以为我们都跑出去了!”
吕不韦心中一紧,知道郑义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做诱饵!
嬴异人转向赵广,
他当然知道赵广是谁,也知道赵姬当年是怎么到吕不韦手里的。
正因如此,才从未登过赵府的门。
一个秦国质子的身份本就敏感,再加吕不韦把赵姬转赠给他的这层尷尬。
嬴异人更加不敢贸然登门,此刻却只能硬著头皮撞进来。
“赵公……”他向赵广行礼,声音还在气喘吁吁的发抖。
赵广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多为难,而是沉稳的安排现场,
“申越,去把门关好。”
“阿福,去多准备几个房间,准备点食物和热水。”
赵广扫了一眼院中眾人,声音放得更沉稳了些:“都先回屋。”
说完,他转身往堂屋走。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慌神,此刻有了主心骨的带领,反而冷静了许多,紧紧跟在赵广后面。
嬴异人被吕不韦扶到席上坐下。
他的呼吸逐渐平復了。
但胸膛起伏的幅度仍然很大,时不时的咳嗽让他整个人都在抖。
赵姬抱著嬴政在臥榻边坐下。
吕不韦在案对面跪坐下来,背挺得笔直,眉头却紧紧皱成川字。
虽然已经打算换別的路出城,但此刻突然被打乱计划,还是有些心慌。
嬴政心中若有所思,这是他这个小蝴蝶扇动翅膀带来的剧烈效应。
如果他老老实实呆在床上,等到今夜的时候,赵王突然想杀人。
吕不韦便带著嬴异人跑路,留下他和赵姬在邯郸城苦熬六年。
嬴异人咳了两声,用袖子擦掉嘴角的唾沫,呼吸渐渐缓过来了。
吕不韦抬起头,紧锁的眉头始终散不开,心中有股烦躁的情绪。
他在想,如果不是被叫来赵府,此刻会不会已经在秦军大营?
虽然之前有些兵行险招,但最起码都还在可控的范围內。
现在全部都失控了!
赵广见眾人情绪低迷,於是轻声安慰道,“今晚都先好好休息。”
“等天亮之后,老夫自有办法让你们一起离开邯郸城!”
听到赵广这么说,吕不韦忍不住行礼问道,“赵公,不知是何良策?”
赵广端起案上的铜盏,发现蜜水已经凉透了,又放了下来,
“城內闹的动静太大了,你们不能再出面,不然只会把都拖下水。”
“万一有人认出你们,必然会联想到吕不韦和嬴异人还在城內。”
“那接下来就是挨家挨户的搜查,你们藏不了多久。”
吕不韦点了点头,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那该如何是好?”
赵广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点,“从东南门出去,那边巡查不严。”
“秦军的主力不在那里,赵军也抽调了那里许多兵力去防正面。”
“出城之后,往东南方向走,有一个老夫名下的隱蔽庄子,可以在那里歇脚一两天,养养精神再做打算。”
“等你们歇够了,就先去到鄴城,然后渡过漳水。”
“漳水?”吕不韦眉毛一挑。
“对!”赵广看著他,
“沿著漳水进入魏境,最后从韩国绕道,通过函谷关回去秦国。”
吕不韦听完之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著,在脑海中思考可行性。
这条路比北门远了不知道哪里去,但风险確实下降了。
“守吏呢?”吕不韦还有担忧,“不韦的行囊,都花在田狱吏和赵康身上。”
“现在已经囊中羞涩,符节也只对北门有效,东南门没有符节……”
“不必担心。”赵广摆了摆手,“安心休息,剩下的交给老夫来办。”
吕不韦闻言没有再多问,站起来对著赵广深深一礼。
“歇著吧。”赵广的声音带著深深的疲惫感,“明天你们几个离开就行。”
“老夫留在邯郸,赵家几代人的根基都在这里,赵军不能拿我怎样。”
赵姬闻言抬起头看向赵广,她的嘴唇动了动,“阿父……”
赵广对她微微摇头。
赵姬眼眶微红,什么都没说出口,把嬴政抱得更紧了些。
福伯推门进来。
他的驼背在膏灯光里显得更弯了些,但脚下的步子还是稳的。
“家主,屋子都收拾好了,吃食热水都已经备好。”
赵广点了点头,站起来看著屋里的眾人,目光最后落在嬴异人身上。
他此刻正坐在席上,呼吸终於彻底平復下来,手指还攥著破了的袖口。
“都去休息,明天等老夫消息!”
眾人起身。
嬴异人走到赵广面前行礼,“赵公……异人……”
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太多东西想说,太多东西又说不出口。
赵广拍了拍他的肩,没让他把客气话说完,“行了,快去休息吧。”
吕不韦没有再多说。
他只是拱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跟著福伯往客房去。
赵姬抱著嬴政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广一眼,赵广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今晚他第一次笑。
赵姬的眼眶又红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房间。
带著嬴政来到客房里,她把嬴政放在床榻上,给他盖好褥子。
赵姬打理好才躺下来,很快便因为这一整天的奔波和恐惧沉沉睡去。
嬴政没有睡著。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回想著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看起来好像很长时间,其实不过是一下午的时间。
他凭藉三岁的幼童之躯,就成功撬动了歷史的走向。
今天吕不韦和赵广的对垒,更是让嬴政大开眼界。
歷史上一句简单的记载,下面却是数不清的波涛汹涌和算计。
嬴政还想到了更远的东西。
从新路线回秦国,到回秦国之后,基本上都没有歷史记载可以参考。
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他將何去何从?
能够完成歷史使命吗?
秦国又会走向什么新的方向?
能够做到歷史上老政做到的事情,甚至超越歷史吗?
嬴政携带著数不清的问题,感觉到两眼越发疲惫,不知不觉中陷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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