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坚看著他,没有立刻接话。
田三的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
他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回应,便把心一横,从怀中依次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只布袋,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接著又是一只布袋。
然后是第三只。
“李百將,小吏在司寇衙门当差十年,就攒下这些……”
田三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今日全部献给李百將,只求李百將指一条活路。”
他可不敢玩慢慢加价。
那样只会失去更多,倒不如假装压倒性的一次性掏空,还能保住金莂。
就是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好不容易逮到一只肥羊。
结果都为他人做嫁衣了,钱袋子都还没捂热,又到別人手上。
田三內心憋屈,但眼下被架起来,不得不低头。
李坚的目光从案面上扫过去,伸手將东西一一收入袖中。
袖口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他心里踏实了几分。
有了这些钱,上上下下打点一遍,自己的位置就能坐稳。
赵君那里送一份,再拿一份备著应对宫里的追问。
剩下的,也够自己吃几年了!
“田兄请起。”李坚的语气变了,伸手虚扶了一把。
田三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发软,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田兄啊,你我都是起於微贱的人,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谁都不容易。”
李坚嘆了口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诉苦,“赵君要交代,我也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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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三连连点头:“李百將辛苦,小吏明白,小吏明白。”
“此案嘛……”李坚沉吟片刻,像是在措辞,“是吕不韦私自偽造符节!”
田三的嘴唇抖了一下,钱已经交出去了,名目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保住了命,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坐著,钱迟早还能再攒。
“谢李百將!”田三又要跪下。
李坚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想到刚才在门口的恩人,转过头看著还站在原地的田三。
“对了,刚才我进门时,从这门里出去的那个大夫是谁?”
田三一愣:“您是说…方才那位?”
“穿石青色深衣,腰佩青白玉佩,”李坚的语气多了几分敬语,
“气度不凡,看著不像普通人,他来你这里做什么?”
田三不敢隱瞒,“那是赵国公室旁支家主,姓赵名广,来求出城符节。”
“出城?出哪个城门?”
“东南门。”
“他出城做什么?”
“他说他在城外有一处庄子,庄子里有余粮有井水,院墙结实。
“想趁眼下还走得动,先去庄子里颐养天年,等战事过了再回城。”
田三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闪烁,又补了一句,
“小吏想著他是公室的人,又是荀况先生的名义,便给了符节。”
“荀况?”李坚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荀况先生前些日子游歷邯郸,出城用的就是这枚符节。”
“赵公说荀况先生有东西落下,要去追上去物归原主。”
“小吏想,既然符节已经登记在荀况先生名下,转给赵公使用也算有据可查,便没有多问。”
李坚沉默了片刻。荀况的名號他当然知道,那可是齐国大儒!
前些时日在邯郸朝堂上论学,赵王亲自接见,满朝公卿都得给几分面子。
李坚並没有太在意。
不管是赵公室旁支,还是荀况,都不是他能沾的人物。
正要转身,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赵广,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么耳熟?
李坚站住脚,忽然瞪大眼睛。
“这个赵广,”他转过身,目光直视著田三,“他是不是有个女儿?”
田三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小吏……小吏只知赵公確有一女。”
“只是早些年便已出阁,嫁了谁家,小吏便不清楚了。”
李坚没注意到之后的话,因为他已经想起来是谁了。
这件事当初在邯郸城內,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花边新闻。
赵国公室旁支之女,居然下嫁给一个从韩国来的卫国商人!
吕不韦!
他又想到昨晚那一辆空车,如果嬴异人真的带著家人,不可能弃车而逃。
“他出城的时候,带了多少人?”李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田三嚇得往后缩了半步:“小吏不知!小吏只管签发符节,不曾细问。”
李坚没有再理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堂,在院子里飞奔而过。
“都跟上,找到他们了!”
他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策马朝东南门的方向急驰。
身后马蹄声纷乱,另外四名赵骑兵紧隨其后。
李坚一路紧赶慢赶,在心里祈祷,希望赵广能慢一点出城。
东南门的守卒正倚在门边上打盹。
围城快三年了,东南门这边没发生过像样的战斗。
秦军的主力围在西门和北门。
东南门外面是通往漳水的土路,秦军在这边只部署了少量斥候,
偶尔派小队骑兵巡逻经过,半年里连一次攻城都没发生过。
守卒听见马蹄声,睁眼看见李坚纵马衝来时打了个哆嗦,连忙站直了身子。
“今日有人持符节出城吗?”李坚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守卒连忙答道:“有有,是一位大夫,穿深衣乘安车,持司寇衙门签发的符节,查验过了,確实合规。”
“车上还有谁?”
“额,小卒不知,大夫不给检查,小卒也不敢问啊!”
李坚厉声追问,“出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往东南方向去了,顺著漳水方向。”
李坚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东南方向是通往漳水的土路,过了漳水是魏国边境。
一旦过境,赵军骑兵就追不了了。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走得比自己预想的要快。
“走!”李坚一夹马腹,策马穿过城门洞,衝出了邯郸城。
四名骑兵次第出城。
土路向东南延伸,两道新鲜的车辙深深印在路面上,延伸向远方。
风吹过来,捲起路面上的细土,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更远处是起伏的丘陵,漳水就藏在丘陵后面。
不到半个时辰。
李坚在心里飞快地算著,
对方是安车,两匹马拉车,车上坐了至少四五个人。
他带的是轻骑,一人一马,全速追赶的话,或许能咬住对方。
“驾!”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箭一般窜了出去。
李坚策马领头,五骑捲起一路尘土,顺著车辙朝东南方向追去。
马蹄砸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闷沉沉的声响。
路两旁的田地早已荒了,粟秸枯在垄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具倒毙在田埂上的尸体,有野狗蹲在旁边。
听见马蹄声,野狗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坚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盯著土路尽头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黑点。
“再快点!”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
追出大约十里地,土路拐过一片稀疏的树林。
树林过去是一段缓坡,坡上的草被啃得只剩根茬。
李坚衝上缓坡,忽然猛地勒住马。
前方大约两百步远的地方,一辆安车正在土路上不紧不慢地走著。
车厢两侧用木板围起,篷布蒙得严实,两匹枣红马套在軛下。
驾车的是个驼背的老人,头髮花白,手里攥著韁绳,鞭子搭在膝盖上。
李坚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围上去!”他低喝一声。
五骑散开,马蹄在荒地上踩出一片沉闷的鼓点。
两名骑兵从左翼包抄,两名从右翼绕过去,
李坚居中直衝,五骑形成一个半圆,將那辆安车围在了当中。
福伯面露惊恐,勒住马车。
他轻轻拉了一下韁绳,两匹枣红马停下来,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车厢的左侧坐著申越。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李坚,从李坚出现在坡顶那一刻就盯著,没有移开过。
车厢的右侧坐著另一个人。
李坚不认识他。
二十几岁上下的年纪,身形瘦削,穿一件青灰色深衣,袖口用麻绳束紧。
腰间掛著一柄剑,剑柄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他的双手笼在袖子里,背靠著车厢板,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盹。
李坚没有多看那个青衫剑客,他的目光落在车厢篷布上。
篷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著什么人。
“停车!”李坚抬起手,另外几名骑兵已经翻身下马,拔剑围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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