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坚迈进司寇衙门的大门时,晨光正从东墙瓦檐上斜斜切下来。
照进院子里的青砖缝隙,那层薄苔泛著幽幽的绿。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正堂的门开著,膏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带著动物油脂燃烧后淡淡的焦味。
李坚將马鞭往腰后一別,大步跨进正堂,身后两名赵卒跟著走了进去。
田狱吏正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只粗陶杯,杯中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来人,手指一颤,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百將。”田狱吏放下陶杯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李坚没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节搁在案面上,符节边缘的稜角磕在漆案上。
田狱吏的目光落在那枚符节上,眼皮连跳了两下。
“这枚符节,”
李坚的声音不高,“昨夜从北门出去的马车里搜到的。
“吕不韦拿著它夜半出城,田狱吏,你认得此物吗?”
田狱吏的目光在符节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案沿,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换上一副茫然的表情。
“李百將说笑了,这符节……小吏从未见过。”
李坚的眼角微微眯起,
“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田狱吏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篤定,
“司寇衙门签发符节,皆有底簿可查,有合符为凭,有印封为信。”
“这枚符节上面既无印章,又无合符的另一半,小吏实在认不得。”
李坚没有说话,他盯著田狱吏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田狱吏听到这笑声时,脊背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镇定。
“田狱吏,你在这里坐了多少年了?”
“小吏在司寇衙门当差,算来……已有十年了。”
“十年,你经手了多少符节?”
“这个……实在记不清了。”
“哦?是吗?那昨天的事情,想必还记得吧?”李坚向前迈了一步,
“昨天晚上吕不韦的下人郑义,正是拿著这枚符节,北城门守吏赵康才打开城门,让秦国质子跑了出去!”
“城门守吏赵康说,吕不韦的符节就是你们司寇衙门出的!”
“田三,你该当何罪!”
田狱吏田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声音:
“赵康一面之词,怎能作数?”
“守门吏夜里开门放跑了人,自然要找人替他分担过错!”
“他说这枚符节说是司寇衙门出的,可上面有印章吗?!”
田三的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晰,一字一句的辩解著,
“有合符吗?有哪一笔哪一画能证明是小吏经手的?”
“李百將是明白人,总不会就凭他一句空口白话,便认定是小吏所为!”
李坚没有反驳,他从案面上拿起那枚符节,在指间翻转著看。
符节是铜质的,上端有穿孔,表面铸著赵国铭文。
笔画凸起,边缘磨得光滑。
正如田三所说,没有印章,没有合符的另一半。
李坚多少知道里面的猫腻,只是证据方面確实不够充分。
但,这重要吗?
司寇衙门出了名的油水多才重要。
田三捞了十年才重要。
他现在有执法权才最重要!
李坚还挺感谢刚才在门口遇见的老活,要不是那个公室老头。
他让下意识心生恐惧,原本的怒火都散了几分,智商重新占领高地。
將昨日的事情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发现非常不好处理。
田三做得不算天衣无缝,但最起码也是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把柄。
怎么说也是司寇衙门的吏,没有充足的证据,想要强行定罪没那么容易。
他李坚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够直接生吃一个官吏。
闹大了对他没有好处,反而可能追究他的追击不利之责。
或者说,他的上司,甚至已经准备要拿他李坚来承担这个事!
李坚心中的怒火又退了几分,但也增添了几分恐惧感。
必须想办法保住自己。
唯一可行的办法只有一个……
钱!很多很多的钱!
这不是秦国,单纯讲法没有用,必须要有钱开路才行!
李坚心中有了决断,將符节放回案面,“確实没什么能证明是你给的。”
田三的嘴角抽了一下,刚要鬆口气,却听见李坚接著说道:
“但吕不韦昨日来过你这里,门卒可以作证,周围的黔首也可以作证。”
“吕不韦来求符节,你没给他,这话你自己信吗?”
“吕不韦可是出了名的大方!”
田三的嘴唇动了动,“李百將,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弱了几分,但还是强撑著场面,“凡事都得讲一个证据!”
“没有证据,岂能凭空…”
“证据?”李坚猛然起身,手掌拍在案面上,震得陶杯里的水都盪了出来,
“赵王亲口下令抓人!
“秦国质子跑了,总得有人掉脑袋!不是赵康,就是你!”
田三的脸刷地白了。
李坚冷哼一声,“赵康有上司作保,有族叔站台,有赵氏亲戚替他说话。
“你田三有什么?!”
田三张了张嘴,不知要怎么辩解,要拿什么辩解。
得,他全都明白了。
不是因为查到了什么,不是因为符节上有什么痕跡,
而是秦国质子已经跑了,现在这案子必须有人来扛!
赵康有后台有背景,他一个小吏,就成了那个最適合负责的人。
能不能查出真相从来不是重点,能不能找到一个人来交代,才是最重要的。
田三面色煞白。
他十几年来没少经歷风浪,能够依旧混到现在,自然有路子。
只是没想到李坚这么臭不要脸,居然不按流程走,
上来就直接扣黑锅,让他没有时间准备后续手段对付。
不过,田三心中还算镇定,同时也有了几分猜测。
如果真想让他直接承担,那就不是坐在这里谈了,而是直接拿人下狱。
李坚缓了口气,把声音压低,“田三,你也不想被腰斩吧?”
果然!
田三闻言反而鬆了口气,只要有迴旋的余地就好处理。
李坚不等他说话便接著说道,“田兄,我不忍你落得如此下场啊,”
“你我二人都起於微贱,付出了多少才换来了今日成就!”
田三听明白了。
他从案后站起来,绕到案前,跪下去,额头贴著冰凉的砖地。
“还望李百將……指明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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