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目光在车厢內扫了一遍,篷布里挤著吕不韦和嬴异人一家三口。
不能再耽搁了!
“出城。”
“唯。”福伯坐在车前攥著韁绳,两匹枣红马的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盖聂坐在车厢右侧背靠厢板。
申越从左侧上车,手按剑柄,目光扫了一圈城门下的街道。
赵广没有进车厢,踩著踏板在福伯身旁坐下,半个身子露在车外。
吕不韦最后一个上车,坐在靠外的位置,半个肩膀抵著车厢板。
“走。”
福伯抖了一下韁绳。两匹枣红马迈开步子,车轮碾过青石板。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嬴异人闭著眼,呼吸粗重。
赵姬让嬴政坐在旁边,她才能更好的照顾嬴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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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一副懵懂的样子。
他心里却不自觉鬆了一口气,不容易啊,终於跟著离开了!
年幼的身体实在是太碍事了。
如果不是他深挖歷史,再加上有气运加持,挖出赵广帮忙说服吕不韦。
他怕是难逃原有的命运!
但眼下离开邯郸城只是开始,能不能安全回到秦国还是问题。
现在的歷史已经面目全非了,后面的事完全没有参考性。
嬴政想到刚刚那个人,语气好奇地询问道,“外祖,这位夫子是谁呀?”
赵广在外面听到他的声音,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这位是鬼谷传人盖聂,一手剑术天下闻名!”
“政儿乖,別说话了。”
“我们马上要出城了,等回到秦国,外祖请盖子做你的剑术夫子。”
盖聂闻言眉毛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拒绝也没同意。
嬴政懵懂的点了点头。
他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不过是从一部动漫里面了解来的。
一部寿命很长的动漫,比统一后的秦国国祚还长的动漫……
而此时的东南门的守卒们,已经注意到这辆马车。
当初赵王下令搜捕秦国质子,东南门查得不严,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盘问。
守卒走过来的时候,赵广已经在车上坐直了身子。
守卒是个年轻人,脸颊瘦削,皂衣洗得袖口发白。
他看了一眼车前的赵广,又看了一眼车两侧佩剑的人。
迟疑了一下,他还是走上前来,手按在剑柄上,一脸恭敬,
“大夫,可是要出城?”
赵广没有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符节递了过去。“老夫奉王命!”
“送荀况先生遗落之物归还。”
守卒接过符节,低头查看,司寇衙门签发,上面刻的名字是荀况。
他將符节在手里翻了一面,又翻回来,確认无误才归还。
隨后往后退了一步,挥手示意旁边的守卒放行,“开城门。”
福伯轻轻抖了一下韁绳,两匹枣红马迈开步子,车轮碾过门洞里的石板。
门洞不长,不过转眼间的功夫,马车已经从另一头驶了出去。
邯郸城被甩在身后,城门在马车后面重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广在出来之后,便一头钻进马车里面,他的老骨头可经不起掂了!
车厢里本就挤了四个人,赵广一钻进来,连转身的余地都没了。
吕不韦往旁边挪了半寸,给老人腾出一点空隙。
嬴异人靠在厢壁上,脸色比出城时更难看了。
他的嘴唇发乌,额上的虚汗擦了又沁出来,手指攥著破袖口。
见赵广进来,他强撑拱手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扯碎了,咳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赵姬赶紧伸手去拍他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落在他背上,眉头一直拧著。
嬴异人什么都好,就是身体太差。
各方面都不行………
而她正在如狼似虎的年纪………
嬴政坐在身旁,小短腿蜷在车厢板上,仰起脸叫了一声,“外祖”。
赵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確定寒热退了才又放心了些许。
嬴政借著机会询问道,“外祖,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赵广把手收回来,
“先去城外的庄子,在那里歇一晚上,等第二天再赶路。”
吕不韦接过话头,“赵公,不韦昨晚想了一宿,出了邯郸只是第一步。”
“眼下秦赵正在大战,进入鄴城风险太高了,漳水渡口又有赵军驻守。”
“我们得往上游走,找浅滩涉水过河,进入魏国境內。”
赵广闻言稍微思索了一下,隨后点了点头,认同他的意见,“行。”
“路上你多操心,老夫上了年纪,邯郸城有家业,就不隨你们去秦国了。”
“阿父!”赵姬想到城內的情景,顿时有些心急了。
赵广摆了摆手,“老夫会在庄內度日,等战事结束再回城。”
“不是不想去秦国,是不合適,你兄长在代郡李牧麾下做亲卫。”
赵广一生三子一女,其中两个儿子都死在匈奴人手中。
如今好不容有一个熬出头,自然不会坏了他的前程,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赵姬也不好怎么劝说。
一时间,车內陷入寂静。
马车沿著土路继续向南,前面不远处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枯枝在风里晃。
过了树林是一段缓坡,坡上的草被啃得只剩根茬。
忽然,盖聂睁开了眼,偏头望向身后的方向。
片刻之后,申越也猛地按住剑柄。
他也听到了。
远处隱约有马蹄声传来,不是零星的蹄声,是数骑在飞奔过来。
申越看了一眼身旁的盖聂。
他注意到这个人睁开眼时,马蹄声至少还要再过片刻才能传到自己耳中。
盖聂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有五骑过来了,速度很快。”
福伯的面色变了变,不等吩咐,举起鞭子,马车猛然加速。
车厢剧烈顛簸,
赵姬又把嬴政抱进怀里。
嬴异人被顛得咳了两声,用袖口擦掉嘴角的唾沫。
盖聂没有起身,只是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左手重新握住了剑鞘中部。
他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鬆弛,“赵公我们跑不过的。”
安车的两匹马被饿得太瘦了,这两天餵饲料补不了多少膘,又拉著六个人。
无论如何跑不过单骑全速,用不了多久就能咬住车尾。
盖聂在心中稍加思索,与其被追逐招来箭雨,不如主动停车。
將骑兵的速度拉下来,拉近双方的距离,近战才是剑客的主场。
“停车,让他们围!”
赵广没有多问,撩开车厢篷布的一角对著福伯说道,“听盖子的,停车。”
福伯勒紧韁绳。
两匹枣红马长嘶一声,马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浅沟,安车在土路上停住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身后的土路上捲起一小片尘土。
五骑从缓坡上衝下来,马蹄砸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闷沉沉的声响。
先是模糊的一片,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响到能听清每一匹马的蹄声。
五骑散开。
两名骑兵从左翼包抄,两名从右翼绕过去,领头的居中直衝。
李坚在离马车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战马的前蹄腾空,重重踏在地上。
他没有多看盖聂,目光落在车厢篷布上。
篷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著什么人。
他抬起手,另外几名骑兵已经翻身下马,拔剑围了过来。
“车上的人!”李坚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格外响亮,“立刻下车!”
车前的三人都没有动。
李坚皱起眉,又往前迈了一步,“我说,车上的人…”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车厢篷布的一角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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