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从篷布里面钻了出来。
李坚的手指在剑柄上猛然收紧,见到是赵广才鬆开。
赵广站在车头踏板上,深衣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从袖中取出符节,高举示之。
铜符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上面鏨刻的赵国铭文笔画凸起。
“老夫奉王命出城,送荀况先生遗落之物。”赵广厉声呵斥,
“符节在此,司寇衙门签发,荀况先生名下,你竟敢阻拦?!”
李坚闻言眉头紧成一团,这事確实有点麻烦了。
如果真有王命,那拦车就是抗旨,但赵王下令搜捕秦国质子也是王命。
两道上峰的命令在李坚脑子里撞了一下,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起昨晚追的那辆空车,决定还是要再赌一把。
反正事已至此,横竖都是一死,又已经把车拦下来,不如放手一搏!
“大夫息怒。”李坚低头行礼,语气恭顺,但脚下没有退后半步,
“末將职责所在,不敢不查,只需撩开篷布一看。”
“若车內没有秦国质子,末將自当赔罪,亲送大夫出城十里。”
赵广盯著他看了片刻,眼神冷了下去,“好,很好,你是何人?”
李坚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威胁,但还是硬著头皮回应道,“百將,李坚。”
“李百將?好得很吶!”
赵广冷哼一声,“区区一个百將就敢搜查大夫,我还以为是廉颇来了!”
李坚额头不自觉冒出冷汗,但还是保持著行礼的姿势,“请大夫见谅!”
“末將奉赵王之令,在全城搜捕秦国质子嬴异人和卫国贱商吕不韦!”
赵广还想试图用言语压制,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身后忽然传来盖聂的声音。
“赵公。”
盖聂坐在车厢右侧,背靠厢板,眼睛半闔著,“让他搜吧。”
赵广回头看了盖聂一眼。
盖聂的目光与他对了一下,
那目光里没有紧张,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篤定。
赵广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鬆口,秉承著信任让开了。
他退开半步,冷哼一声:“搜吧,李百將,来好好看看老夫的家眷!”
李坚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的恐惧感,迈步走向车厢。
他一只手还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伸向篷布边缘。
四名赵骑兵的剑已经围了上来,分列车厢两侧,只等领队一声令下。
车厢內,
方才听到马蹄声时,吕不韦就已经把剑从腰间拔出来。
他双手紧握剑柄,剑锋正对著篷布中间,准备和李坚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吕不韦作为商人,最擅长的不是创造机会,而是把握机会。
见赵广无法后退李坚,又听见盖聂的话,他顿时猜到想干什么。
他把呼吸压得极轻极慢,全身力量匯集於一处,等篷布掀开的那一刻。
嬴异人靠在厢壁上,额上的虚汗擦了又沁出来。
他看见了吕不韦手中的短剑,张开嘴想说什么,被赵姬一个眼神制止。
赵姬把嬴政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看车帘的方向。
她的手心全是汗,掌心的温度透过嬴政薄薄的头髮传下去。
嬴政的脸被她压在肩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他从赵姫指缝间看著篷布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这战术,这配合,这盖聂……
有点意思。
李坚的手抓住篷布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猛然掀开篷布,日光照进车厢。
几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还有一道在阳光下反射著光芒的剑锋,
李坚的瞳孔骤然放大,距离太近来不及退,甚至来不及喊出声。
吕不韦整个人从车厢內弹起来,半个身子探出车厢,剑尖向前刺出。
这一剑角度不够刁,力道不够集中,但够快够突然。
剑尖从李坚胸口皮甲刺进去,穿透內衬的皮革,扎进胸骨下方的软组织。
剑尖刺穿了肺叶。
李坚胸前鼓鼓囊囊的几只钱袋,被剑锋贯穿撕裂。
那是他半个时辰前,才刚从田三那里收来的金饼,藏在衣襟內侧。
剑锋刺破钱袋的布面。
金饼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和喷涌而出的血混在一起,有几枚滚到土路上,被血浸得发暗。
李坚低头看自己胸前那柄短剑,剑身只剩剑柄还露在外面。
他想喊,嘴张开了,但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堵住了所有声音。
只有一阵咯咯的气泡破裂声,猛然从喉管深处挤出来。
李坚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前扑倒,
他的额头磕在车厢板的边缘上,然后整个人仰面倒在土路上。
但还没有直接断气,胸口还在不断起伏,血从创口往外冒。
李坚能看见天空,看见手下骑兵的靴子在视野边缘晃动,但他叫不出声了。
李坚倒地的同一瞬间,他身后三名赵骑兵还愣在原地。
他们看见百將倒下,本能地想往前冲,结果剑才刚刚举起来,
盖聂已经从车厢右侧跃下。
他拔剑的声音几乎没有,左手拇指一推剑格,剑身从鞘中滑出三寸。
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剑柄,落地的同时剑已在手中。
第一名骑兵离车厢最近,他的剑才举到一半,便再也没机会举起来了。
盖聂的剑尖已经到了!
正从他的喉结下方刺进去,剑尖穿透气管,从颈椎旁边穿出。
盖聂没有拔剑,而是直接横拉,剑锋从这名骑兵的喉咙侧面切出去。
动脉破裂,鲜血直接喷出来。
血箭飆出三四尺远,溅在车厢篷布上,顺著布面往下淌。
尸体还没倒地,
盖聂的剑已经转向第二人。
第二名骑兵看见同伴喉头喷血,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慢了半拍。
盖聂的剑锋从他脖子的右侧切入,横著拉过去,切开气管和颈侧血管,一剑横封喉!
第二名骑兵的嘴张开了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气泡破裂的咕嚕声。
血从颈侧涌出来,顺著脖子淌进衣领里,把皂色军服染成了深褐色。
人往一边歪倒,撞在正在倒下的第一具尸体上。
两具尸体叠在一起,血从两人身下淌出来,匯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第三名骑兵还没来得及转身。
盖聂的步伐没有停,他的身体顺势向前一衝,
剑锋贴著第三名骑兵的锁骨,从上方刺进去,从后颈穿出。
剑尖从后颈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截白色的脊椎碎片。
第三名骑兵的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砸在土路上。
后颈的创口还在往外涌血,淌进路面的浮土里,把土泡成暗红色的泥浆。
三人几乎同时倒下!
从吕不韦刺出短剑,再到三名骑兵倒地,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
在盖聂跃下的同一刻,申越也同样从车厢左侧跃出。
他跟盖聂的配合,根本不需要事先约定,两人都听见了同一个声音。
吕不韦拔剑的声音!
骑兵们离得远,又有马蹄声干扰,听不见,但瞒不住坐在旁边的人。
盖聂让李坚搜的时候,申越就已经猜到了他想要干什么。
左侧的那名赵骑兵,他的视线被李坚倒地的场面吸引了一下。
就这剎那间的功夫,
申越的已经剑从他甲片缝隙中刺进去,剑尖穿破腹肌,刺进腹腔。
隨后用力拔出剑,血涌出来,混著腹腔里的浆液,顺著剑身往外淌。
那名骑兵踉蹌两步,
他手上举的剑脱手掉在地上,膝盖跪下去,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地。
脸贴著土路,手指抠著地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土路上横著五具躯体。
四名赵骑兵已经断气。
李坚仰面躺著,嘴还在微微张合,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发不出声了。
他的手指抠著地面,指甲嵌进泥土里,腿时不时抽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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