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因为李建业那句话,瞬间降到了冰点。
贾东旭眼睛一瞪,扯著尖细的嗓子就想发作:“嘿!你个小憋犊子,怎么跟我师傅说话呢?好心当成驴肝肺!”
易中海赶紧伸手拦住徒弟,脸色变换了几下,硬是把那股子恼怒压了下去,重新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建业,你还在气头上,一大爷不怪你。可这办白事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办成的,买棺材、找坟地、开流水席,这都需要钱,需要人脉!你一个刚从乡下来的……”
话音未落,走廊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却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噠噠”声格外清脆。
“大山家属在哪?李大山同志的家属!”
隨著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几个穿著体面干部服的人快步跨进了病房。
领头的是轧钢厂工会的张主任,他热得满脑门子是汗,手里还捏著一块灰布手绢。跟在他后头的,是交道口街道办的王主任,一个留著齐耳短髮、干练利落的中年妇女。
一进门,看著病床上那块刺眼的白布,张主任和王主任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张主任眉头紧锁,拿手绢胡乱抹了一把汗。厂里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人还没了,这要是家属在医院里扯著嗓子闹起来,影响明天的生產进度不说,他这个工会主任的年终考核算是彻底泡汤了。
王主任眼圈顿时红了,快步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大山残缺不全的面容,连连嘆气。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李芳芳身上,满脸心疼地伸出手:“芳芳啊,可怜的孩子……你王姨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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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平时还算熟悉的王主任,芳芳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乖巧地迎上去。
小丫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受惊小兽般的警惕,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身子紧紧贴在李建业宽厚的背上。她伸出冰凉的小手,死死攥住李建业的粗布衣摆,骨节都攥得发白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李建业眼里,让他心里猛地一酸,隨即又是一暖。
大山叔最后那半个小时没白费口舌。这丫头现在除了他这个堂哥,谁也不信。
“王主任,张主任。”
李建业收敛了刚才面对易中海时那副凶狠的模样。他眼皮微垂,背脊故意佝僂了几分,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安抚著芳芳颤抖的肩膀,声音听起来沙哑又无助。
“我叔没了。他这一走,我们兄妹俩连个主心骨都没了。”
张主任见家属情绪还算稳定,没有撒泼打滚,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赶紧上前一步,打著官腔宽慰:“小同志,节哀顺变。李大山同志是为了厂里的生產建设牺牲的,是我们红星轧钢厂的骄傲。厂里绝对不会亏待大山同志的家属,有什么困难,你儘管提!”
李建业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头,眼底泛著红血丝,语气恳切:“张主任,王主任。我刚从乡下来,两眼一抹黑。芳芳才十三岁,还在上学。我叔这后事……我们俩实在是不懂规矩,也没那个人力物力去操办。我想求厂里,帮我叔把这后事给办了。”
张主任一听,这要求太合理了!
只要家属不藉机提什么过分的赔偿条件,花厂里的经费操办一场丧事算什么?正好还能体现厂办对工人的关怀,写进报告里绝对是一笔光彩的政绩。
“没问题!这事儿厂里……”
张主任刚要一口答应,旁边冷不丁插进一个声音。
“张主任,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易中海向前跨出一步,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褶子都透著一股子“大义凛然”。
他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要是让厂里把白事大包大揽了,抚恤金和丧葬费直接走公帐,他易中海连个钢鏰儿的边都摸不著,还怎么借著办丧事的名义確立在李家的话语权?
“老易?你这是什么意思?”张主任皱了皱眉。易中海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技术骨干,平时多少得给点面子。
“张主任,大山兄弟是我们南锣鼓巷95號院的老住户了。平时街坊邻居亲如一家。”易中海说得情真意切,目光转向李芳芳,眼神温和,“芳芳啊,老李的后事,我们院里几位大爷和街坊邻居会搭把手帮忙的。流水席、棺木、守灵,保准办得风风光光,绝对不让你爸走得不安心。”
贾东旭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建业你放心,有我师傅在,院里上下谁敢不出力?以后你们兄妹在院子里的事,我师傅都会多照顾你们的。这厂里的干部平时那么忙,哪能用这种小事麻烦厂里?”
这时候,病房门口又挤进来一个胖硕的身体。
二大爷刘海中气喘吁吁地抹著汗,他本来在锻工车间干活,听说易中海请假跑来医院了,生怕这种“露脸”的机会被易中海独占,硬是跟车间主任告了假跑过来。
“老易说得对!”刘海中挺著个大肚子,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领导下乡视察的派头,对著芳芳打著官腔,“芳芳啊,放心!有你二大爷在,大山的事就是咱们院的大事!我们院管大爷绝不含糊!”
三个大爷,一唱一和。
张主任和王主任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按那个年代的规矩,如果院里愿意兜底,邻里互助確实是一桩美谈,他们官方也不好强行插手。
易中海见领导不说话了,心里暗喜。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又想去拉芳芳的胳膊,准备一锤定音:“芳芳,这事儿就听一大爷的。建业他刚来,不懂咱们四九城的规矩,你跟你爸在院里住了这么多年……”
“我不!”
一声尖锐的童音猛地炸响。
李芳芳突然从李建业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巴掌拍开了易中海伸过来的手。
啪!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易中海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他脸上的笑容如同面具般咔嚓一声碎裂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芳芳,你这孩子怎么……”贾东旭眼睛一瞪就要骂人。
“我爸说了!”
李芳芳红肿的眼睛死死盯著易中海,原本怯生生的小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虽然带著哭腔,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爸临走前交代我,他的后事,我们自己办不了,就让轧钢厂帮忙办!厂里管饭管衣服,不用去麻烦院里的街坊!”
此话一出,易中海和刘海中的脸色瞬间跟吞了活苍蝇一样难看。
“还有!”
李芳芳根本不给他们插话的机会,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张主任和王主任,小手依然紧紧攥著李建业的衣服。
“我爸还说了,我不够十五岁,不能接班。他留下的那个电工的岗位,还有后续抚恤金的事情,全部让我哥李建业去接班、去处理!除了我哥,我们李家谁的话都不认!”
嗡——
易中海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直响。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平时看见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十三岁小姑娘,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死丫头,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李大山那个闷葫芦,临死前居然把路铺得这么绝?!
张主任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家属主动要求厂里接手,而且工作岗位也有人顺理成章地顶上,这就意味著这件事可以最快速度、最平稳地解决掉。
“好!好孩子,你爸大山同志是个觉悟极高的好工人啊!”
张主任立刻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了易中海和李家兄妹中间,把易中海往后挤了挤。
他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既然是大山同志的临终遗愿,那我们厂办当仁不让!李建业同志是吧?后事理应轧钢厂包了,灵堂就设在你们院里,花圈、棺木、抚恤金,明天一早厂里后勤科就会派人去对接落实。”
街道办王主任也跟著点头附和,还不忘深深地看了一眼易中海:“老易啊,既然大山同志有这遗愿,你们院里就配合厂里搭把手就行了,別让孩子再操心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等於直接褫夺了易中海“丧事主理人”的身份。
易中海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他咽了一口唾沫,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应该的,应该的。既然是大山的遗愿……我们自然配合。”
刘海中也是一脸訕訕地收回了背在身后的手,嘟囔了两句“那就听厂里的”,灰溜溜地退到了门口。
一场看似密不透风、打著“温情互助”旗號的恶毒算计,就这样被李建业的借力打力和李芳芳的两句话,轻描淡写地化解於无形。
李建业微微低著头,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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