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李建业和李芳芳一次都没回过南锣鼓巷95號院。
在轧钢厂工会和后勤科的全力介入下,大山的后事办得极快,也极体面。遗体火化后,骨灰盒暂时寄存在八宝山的骨灰堂,等过了头七再由厂里派车去寻个好日子下葬。
这一切,硬是没让四合院那帮“热心”的邻居沾上一星半点儿的边。
初春的日头白花花的,风里带著干硬的沙土味。
胡同口的煤渣路上,李芳芳紧紧抱著个厂里发的旧帆布包,眼皮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桃子。她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快到四合院那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前时,她突然停住了,死死咬著下唇,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打著摆子。
“哥……”小丫头声音嘶哑得厉害,透著股对前面那个院子的深深恐惧,“我怕。爸不在了,他们……”
李建业停下脚步,转过身。
这两天他也没怎么合眼,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纵横的血丝。但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却像是一把刚在磨刀石上蹭过的剔骨刀,透著股生冷骇人的锐气。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芳芳的肩膀。
“別怕。”李建业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像是砸在泥地里的铁钉,“把腰杆挺直了走。从今天起,天塌下来,哥替你顶著。”
芳芳抬头看著堂哥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没来由地觉得心口那团乱麻散开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用力点了点头,跟著李建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上午十点多,这个点儿正是院里最清静的时候。
青壮年都在厂里上班,大爷们也不在。留在四合院里的,除了没上学的半大孩子,就是一帮做饭洗衣、东家长西家短的妇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穿堂门,绕过中院长满青苔的水槽,直接走向前院。
刚一踏进前院的月亮门,李建业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李家那两扇原本应该掛著大铁锁的木门,此刻像两张豁开的破嘴,大敞四开地衝著院子。左边那扇门的门栓处,木茬子翻飞,明显是被什么粗钝的铁器硬生生撬开的。
“咱家的门……”
芳芳从李建业身后探出头,声音瞬间变了调。她疯了一样推开李建业,跌跌撞撞地衝进屋里。
下一秒,屋里传出一声绝望的哭嚎。
李建业几步跨进门槛,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滯,一股带著浓烈血腥味的怒火直衝天灵盖。
屋里像被野猪群拱过一样,一片狼藉。
靠墙的立柜门大开著,里面的粗布衣裳被翻得满地都是,上面沾满了黑乎乎的脚印。桌子上的暖水瓶碎在地上,玻璃胆碴子混著水渍淌了一地。连床上那两床补了又补的旧棉被,都被利器划开了大口子,发黄的旧棉絮翻在外面,显然是有人在里面摸索过。
厨房角落的米缸被推倒了,缸底剩下的一点棒子麵撒在泥地上,还被人恶劣地碾了几脚。
“呜呜呜……哥!咱家的东西都没了!爸昨天才给我买的头绳,还有柜子里的粮本……全没了!”
芳芳瘫坐在满是碎玻璃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抓著那床破棉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刚刚失去父亲的家,连眼泪都没擦乾,就连个落脚的地儿都被人连根刨了。
李建业没有说话。
前世他为了几块钱的配送费,在城市的大雨里跟人红过脸。但他真没想到,这四合院里的禽兽,能毫无底线到这种令人髮指的地步。
人死还没过头七!
趁著家属在医院办丧事,白天家里没人,直接撬门砸锁,把绝户財吃到明面上来!这他妈已经不是偷了,这是明抢!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想去厨房摸菜刀砍人的衝动。越是这种时候,前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的那种极致的冷静,就越发占了上风。
“芳芳,別哭。眼泪在恶人面前最没用。”
李建业走过去,一把將妹妹从地上拉起来,按在唯一还算完好的长条凳上,“別碰屋里任何东西,就在这坐著等我。”
他转身走向里屋那张被掀翻了床板的单人床。
叔是个老电工,心思縝密,而且极不信任院里的人。这一个月来,大山虽然没明说,但李建业早就摸清了叔叔藏钱的习惯。
李家有钱。大山干了十几年三级电工,平时抠搜,存下了一笔不小的家底。
而且大山有记帐的习惯,但他只记大头,那些平时的零碎,他从来不往帐本上写。真正的家底数额,连李大山自己有时候都得对半天,只有那个一直压在床脚砖头缝里的黑皮小本子上,有几个模糊的总数。
李建业蹲下身,手掌贴著冰凉的泥地,摸向床底最里面那块鬆动的青砖。
空了。
那里原本塞著一个小铁盒,装的是家里大半的积蓄。
李建业冷著脸站起身,走到厨房的煤炉子旁。他伸手探向炉子底下那块被煤灰常年覆盖的底板砖。这块砖需要用特殊的角度才能翘起来。
同样空空如也。这里原本放著粮本、肉票和十几块钱的零钱。
这帮丧心病狂的贼,连一毛钱的毛票都没放过。就连那个黑色的帐本都不见了。
李建业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既然这么喜欢偷,喜欢趁火打劫,那这盘棋,咱们就玩把大的。
他走到墙角那个废弃的电线盒前。大山生前嘱咐过,这屋子里的线路是他自己改的,这个电线盒后面是个暗格,一般人就算摸到也只以为是个废弃口。
李建业拇指用力一按,咔噠一声,面板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
他没有打开,只是意念微动,那个纸包瞬间消失在空气中,稳稳地落进了他脑海中那三十平米的静止空间里。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整整三百二十块钱,外加一张极其难弄的缝纫机票。这是大山留给芳芳將来做嫁妆的底子。
现在,现场是彻彻底底的“洗劫一空”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钱財,连帐本也没了。
拿走了好啊。
没有帐本死无对证,这家里到底丟了多少钱,还不是他李建业上下嘴唇一碰的事?
“哥……”芳芳看著面无表情在屋里转了一圈的李建业,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走。”
李建业转身,一把拉起芳芳的手,大步往外走。
“去哪?咱不收拾屋子吗?”芳芳抹著眼泪问。
“收拾什么?这叫案发现场。”李建业眼神冷得像冰渣子,“去让局子里的人来看看,这四合院的水,到底有多黑!”
两人刚走出后院的月亮门,迎面就撞上了正拿著大扫帚在中院扫地的三大妈杨丽华。
杨丽华扫帚挥得有气无力,眼神一直往后院的月亮门瞟。其实,今天早上李家大门被砸开的时候,她在前院听见动静了。她甚至隔著窗户缝,隱约看见了是谁在中院和后院之间鬼鬼祟祟。
但她没敢吭声。这院里,各家扫各家门前雪。李家现在就是块没了主人的肥肉,谁咬一口她管不著,只要別溅她一身血就行。
刚才看到李建业和芳芳进了后院,她心里就突突直跳。李家那大门敞开著,里面翻得跟狗窝一样,她站在中院都能看见。
这会儿见李建业黑著脸拉著芳芳出来,三大妈眼皮一跳,赶紧直起腰,强行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脸,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
“哟,建业,芳芳,你们兄妹俩可算回来了!大山兄弟的后事……办利索了?”三大妈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李建业的眼睛,“这……刚才三大妈看你们家那门开著,是不是进……”
“让开。”
李建业根本没搭理她那套虚偽的试探,脚步停都没停。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声音嘶哑而暴戾。
三大妈被这冷冰冰的两个字噎得够呛,脸上掛不住,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李建业的袖子:“你这孩子,三大妈好心问问,你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上哪儿?”
李建业猛地停住脚步。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三大妈,眼神凌厉得仿佛能扒光她身上所有的偽装。
“我叔尸骨未寒,我家大门被人砸了,家里被抄得底朝天,连芳芳的粮本都没了!”李建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中院的青石板上,“三大妈,您是个聪明人。您觉得,我这大白天的被人在四合院里『洗劫』了,我该上哪儿去?”
三大妈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停滯。
“去……去哪儿?”她结结巴巴地问。
“去交道口派出所。”
李建业嘴角咧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入室抢劫,金额巨大。这事儿要是查不清楚,这四合院里的人,就都別想睡安稳觉了。”
说完,他牵著芳芳,像一阵夹著冰雹的黑风,直接从三大妈身边撞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吧嗒。
三大妈手里的竹扫帚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
她像个木头桩子一样钉在原地,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把粗布褂子都湿透了。
派出所!
他竟然直接去了派出所!
这年头,谁家丟了东西不是先在院里开全院大会,让三位大爷定夺?就算闹得再凶,那也是关起门来的家丑。
可这个李建业,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他连院里的大爷都不找,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去砸公家的大门!
入室抢劫!
三大妈腿肚子直转筋。这要是公安来了,定性成抢劫,那可是要吃枪子的罪过!整个四合院的名声就彻底臭了,连街道办的先进集体也得跟著飞了!
完了!
三大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胡同口,又转头看向后院那敞开的房门,心里哀嚎一声。
院里有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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