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里屋里,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队长手里捏著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抬头用审视的目光盯著李建业。
“九百二十块钱。你確定?一分不差?”
李建业没有躲闪,坦然地迎上赵队长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他伸手抹了一把有些乾枯的嘴唇,露出一抹苦涩的无奈。
“赵队长,实不相瞒,这只是个大概的整数。我才从乡下来投奔我叔不到一个月,平时他管钱,我哪能摸得清分毛的细帐?”
李建业蹲下身,摸了摸那块空荡荡的青砖底槽,声音低沉下去。
“我只知道我叔所有的进出开销,全记在那个黑皮帐本上。只要找到那个帐本,上头白纸黑字,差一毛钱都能对出来。现在帐本被人一块儿顺走了,我只能报个大概。”
听完这话,赵队长紧绷的下頜线明显鬆弛了一些,和旁边做记录的年轻公安快速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说实话,刚才听到九百多块这笔巨款时,赵队长心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怀疑。一个外来的半大小子,张口就能精確报出叔叔十几年积蓄的零头,这不符合常理。
但现在李建业这番话,却让一切逻辑完美闭环。
这年头不比以前,老百姓家里有点活钱都喜欢记个帐本,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找不著帐本只能说大概,这才是人之常情。这小子是个实在人,没顺杆爬著虚报。
“哥,不仅钱和粮本没了。”
一直紧紧攥著李建业衣角的芳芳终於止住了抽泣,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指向原本放柜子的地方。
“爸冬天盖的那床厚棉被,还有我俩的褥子都被抱走了!柜子里我仅剩的两套换洗衣服、洗脸盆、甚至……甚至连厨房里半瓶底的酱油和两斤棒子麵都没了!”
小丫头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们怎么连一块肥皂、一根头绳都不给我留啊……”
如果说九百二十块钱让公安感到震惊和愤怒,那芳芳口中这些不值钱的锅碗瓢盆和针头线脑,则让在场的公安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单纯的图財。
这是要把这无依无靠的兄妹俩,直接往死路上逼啊!连口粮和盖的铺盖都抢光了,这是让这十三岁的小丫头在这个初春的夜里活活冻死、饿死!
“简直是灭绝人性!”年轻公安一拳砸在墙上,眼眶都红了,“队长,这帮人还是不是人啊!”
“记下来。”赵队长的声音冷得掉渣,“一根头绳,一两棒子麵,全都给我白纸黑字写进案卷里!这帮吸血的蚂蟥,我今天挨个放他们的血!”
与此同时。
前院东厢房。
三大妈杨丽华被公安大刘堵在屋里,双手紧紧揪著衣角,之前被缝衣针扎破的食指还在往外渗著血丝,但她根本顾不上疼。
大刘坐在椅子上,目光如炬,手里把玩著一副冷冰冰的银色手銬。
“杨丽华,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前院李大山家的大门是谁砸开的?”大刘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带著逼人的压迫感。
“公安同志……我、我真不知道啊!我刚才一直在院子里洗菜……”三大妈眼神闪躲,汗珠子顺著额头的褶子直往下淌。
“砰!”
大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直蹦。
“还不老实?!我们刚看过了,你家的位置,抬头就能把李家看得清清楚楚!”大刘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直接罩住了三大妈,“瞒报不报,包庇抢劫犯,跟抢劫犯同罪!你想好了再开口,是去篱笆子(监狱)蹲几年,还是现在老老实实交代!”
“包庇同罪”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三大妈最后一点侥倖心理。
她双腿一软,直接从凳子上滑到了地上,捂著脸嚎了起来。
“我说!公安同志我全说!我没参与啊!真不关我的事!”
三大妈哆嗦著手,指向中院的方向。
“是中院的贾张氏!早上七点多,院里的男人刚去上班,我就看见贾张氏领著她孙子棒梗去了后院。棒梗那小子身子小,是从后窗户翻进去的,然后从里面把门栓给下了!”
大刘眉头一挑,快速记录著:“然后呢?”
“然后……然后贾张氏那老虔婆就跟疯了一样,一趟趟往自己屋里倒腾东西啊!过了没一会,何家那小子傻柱也去了,那些大件儿的柜子抽屉、被褥床单,都是傻柱帮著扛出来的!”三大妈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抖搂了个乾净。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里。
前院的张婶坐在小张面前,更是抹著眼泪一阵后怕。
小张耐著性子问:“既然看到有人大白天抢劫工人同志的东西,你们一院子几十號人,怎么没人站出来制止?居委会的觉悟呢!”
张婶嚇得连连摆手,满脸的苦涩。
“同志,您是有所不知啊!不是我们心肠狠不帮忙,是那贾家放了话啊!”
“放了什么话?”
“大山刚咽气那天下午,贾张氏就在院子里到处嚷嚷,说李大山死得晦气,是被那乡下来的侄子剋死的。”张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两天李家兄妹俩一直没回院里露面。贾家那老太婆就信誓旦旦地说,李建业那小子是个没良心的,带著丫头卷了厂里发的几百块钱抚恤金,早就连夜跑回乡下躲债去了!”
听到这,小张手里的笔猛地一顿,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直窜后脑勺。
杀人诛心!
这是一石二鸟的毒计啊!
趁著家属在厂里和殯仪馆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家里的时候,在院里散播“捲款跑路”的谣言。
这样一来,李家的房子在不明真相的邻居眼里,就成了无主的绝户房。法不责眾的小市民心理一作祟,谁还管那门是怎么开的?
“这谣言一出,大傢伙儿心里都犯嘀咕。既然人都跑了,这屋里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啊。”张婶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也幸亏贾张氏和傻柱手脚太快,连个底朝天都没给留。不怕您笑话,我要是去得早,那半斤棒子麵我也得顺一把。今天这公安一上门,我这条老命算是捡回来了!”
小张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追问:“除了贾家和傻柱,院里那几个管事的大爷呢?他们也信了这谣言不管?”
张婶脸上闪过一丝嘲讽的冷笑。
“管?怎么没管!易中海一大爷、刘海中二大爷,还有三大爷阎埠贵,哪家没去前院溜达一圈?美其名曰是去『统计李家损失』、『保护现场』。”
张婶撇了撇嘴。
“可您猜怎么著?这三个大爷进屋的时候手背在身后,出来的时候,袖口和衣服兜都鼓鼓囊囊的!连后院的聋老太太,都拄著拐杖在门口溜达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著块李大山生前用的手錶呢!”
真相大白。
不仅是强盗抢劫,而是一场披著“道德”外衣的、全院性质的分赃狂欢!
十几分钟后。
大刘和小张拿著满满两页纸的笔录,快步跑回后院,將情况一五一十地匯报给了赵队长。
赵队长听完,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李建业站在一旁,眼底一片冰冷,对这个结果他毫不意外。这就是四合院这帮人的劣根性,只要有人带头打破底线,剩下的就全是趁火打劫的禿鷲。
“好!好一个捲款跑路!好一个保护现场!”
赵队长怒极反笑,笑声在残破的屋子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院子中央,从腰间抽出一副錚亮的手銬,金属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寒芒。
“大刘,老马!”
“到!”
“带上傢伙!目標中院贾家、何家,以及三位管事大爷的住处!”赵队长的声音震彻整个后院,带著不容置疑的果决,“既然这帮『模范邻居』这么喜欢別人家的东西,今天我就让他们全家去號子里好好认认亲!一个都別想跑,给我拿人!”
隨著赵队长一声令下。
八名公安如同下山的猛虎,迈著震天响的步伐,直奔中院而去。
李建业牵著芳芳,静静地跟在公安队伍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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