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日头刚爬过四合院的灰瓦屋脊。
“咣当!”
南锣鼓巷95號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沉重的门板撞在斑驳的青砖墙上,震得上面的墙皮直往下掉。
前院正在水槽边洗菜的三大妈杨丽华手一哆嗦,水瓢“啪嗒”掉进了盆里,溅了她一身水。
她顾不上擦,一双眼睛死死盯著跨过门槛的那一行人,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领头的,正是刚从这里走出去的李建业。
他牵著妹妹芳芳,脸色冷得像冰。而跟在他身后的,是足足八名穿著58式白色上衣、戴著红领章的大盖帽公安!
八个公安!
腰间的武装带扎得紧紧的,个个神情严肃,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噠”声,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肃杀气。
这阵仗,別说抓个偷鸡摸狗的小毛贼,就算是端个敌特窝点都够了!
前院里几个原本聚在一起择菜聊天的妇女,此刻全被嚇得噤若寒蝉。几个半大小子刚想探头看热闹,就被自家老娘死死捂住嘴,连拖带拽地拉回了屋里,“砰”地一声关死房门。
带队的赵队长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了一圈这看似平静的前院。
“哪间房?”赵队长偏过头,问身旁的李建业。
“就在这前院。靠东边的那两间正房。”李建业伸手一指。
“带路。所有人跟上!”
赵队长大手一挥。八名公安迅速分列,將东厢房的方向围了起来。
赵队长大步走到那两扇大敞四开的木门前,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门框上的木茬子翻飞著,上面还残留著粗钝铁器暴力別开的凹痕。
他没有立刻进去。
“都站住,別踩了现场!”
他厉声喝住身后的人,隨后弯下腰,眯著眼睛往屋里扫视。
屋里的惨状,即便是在基层派出所干了十几年的老公安看了,也忍不住直撮牙花子。
地面上原本平整的泥地,此刻印满了杂乱无章的脚印。有大的,有小的,深深浅浅地交织在一起。
靠墙的大木柜门耷拉著,几件破得不能再补的旧粗布褂子像破抹布一样被丟在地上,上面沾满了黑乎乎的泥巴印。桌子上的暖瓶碎了,满地都是反光的玻璃碴子。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里屋那张单人床。床板被整个掀翻立在墙角,床上原本铺盖的被褥、床单,竟然不翼而飞。
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只有泥地上孤零零地躺著半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底还沾著一点乾涸的棒子麵糊糊。
那半个破碗,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这户人家曾经存在过的痕跡,也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四九城治安的脸面上。
“简直是无法无天!”
赵队长咬著后槽牙,一把攥紧了別在腰间的皮带,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李建业,语气里压著火:“里面的东西,你们回来之后动过没有?”
李建业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得可怕。
“一根稻草都没碰。一进院子看到门被砸了,芳芳嚇哭了,我拽著她直接去了派出所。”
赵队长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脚印,踩著相对乾净的砖缝跨进里屋。
李建业跟在他身后,走到被掀翻的床脚处,指著那块被抠出来的青砖:“赵队长,这是我叔藏钱的地方之一。那个装著家里大部分积蓄的铁盒没了。”
说完,他又转身走向厨房,指著被挪位的煤炉子和墙角的那个废弃电线盒暗格。
“这是放粮本、肉票和零钱的地方。全空了。”
赵队长越听,眉头拧得越紧,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抽搐。
“连老李同志留下来记帐用的黑皮笔记本,那是我叔最后一点遗物……也没了。”
李建业垂下眼皮,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狠厉。帐本没了是好事。既然你们敢抄家,那丟了多少钱,还不是全凭受害者一张嘴?这回,他不把偷东西的人连皮带骨头榨出几两油来,他就不是前世那个不要命的外卖员!
“抢劫!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入室抢劫!”
赵队长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上面的灰尘直往下掉。
他当警察这么多年,入室盗窃见过不少。但通常贼都是挑值钱小巧的物件拿,拿完赶紧跑。
可眼前这个现场呢?
这是翻箱倒柜!这是挖地三尺!
“老马,大刘,你们俩过来看!”赵队长冲门外招了招手。
两个老资格的公安快步走过来。
“看这地上的脚印,起码有两个以上的成年人,还有一个小脚印。再看这屋里的动静……”赵队长指著空荡荡的床板,冷笑一声,“柜子翻了,甚至连两床破棉被都捲走了。两床被子加上铁盒、衣物,这可不是揣在兜里就能带走的!”
老马点了点头,表情同样凝重:“队长说得对。这么多大件东西,还得扛著被子出门,目標太大了。这绝对是团伙作案。”
“既然是团伙作案,又拿了这么多大件儿,大白天的从前院搬出去,这院子里大几十號人,能没一个活人看见?”
赵队长冷厉的目光猛地扫向院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前院上空响起。
“光天化日之下,撬工伤烈属的门,抄孤儿寡妹的家!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玩这齣,真把公安局当泥捏的了?!”
院里的几个妇女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赵队长没有理会那些受惊的邻居,转过身,脸色铁青地下达了命令。
雷厉风行,不留任何死角。
“大刘,你带小张就留在前院,挨家挨户地敲门问!”
“老马,你带人去中院!”
“李子,你去后院!”
赵队长伸手一指正在屋门警戒的另外两名公安:“你们两个留在这,从现在起,封锁大门!四合院里的人,只准进,不准出!另外,拿本子记下来。让家属一五一十地回忆,这屋里到底丟了哪些东西。一个铜板,一根线头,都不能漏过!”
“是!”
八名公安齐刷刷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樑上的灰土直往下掉。
命令一下,六名公安立刻分散开来。两人一组,大步流星地奔向各自负责的区域。
沉寂的四合院,瞬间像是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烙铁,彻底炸开了锅。
“砰砰砰!”
重重的敲门声首先在对门的三大爷家响起。
“开门!公安局例行询问!”大刘的声音隔著门板透了进去,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屋內,三大妈杨丽华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抓著一只缝了一半的千层底布鞋。
听到外面惊雷般的拍门声,还有那句清晰的“公安局”,三大妈手一抖,“哎哟”一声惨叫。
那根粗长的缝衣针直接扎透了鞋底,硬生生扎进了她的食指指腹里,黑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但她甚至顾不上喊疼,连滚带爬地从炕上翻下来。那张平日里精於算计、满是褶子的脸,此刻煞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浑身筛糠般地抖著,手脚冰凉。
公安!
真的来公安了!而且一来就是八个!
这事儿彻底闹大了!
她刚才明明在前院洗菜,李家的大门什么时候被砸的,谁砸的,她心里门清!她亲眼看到那个肥硕的身影带著个半大孩子,鬼鬼祟祟地从李家抱了什么东西往中院跑!
可是……可是她没敢管啊!在这四合院里,谁敢去惹中院那一家子不要命的无赖?各家扫各家门前雪,这才是保命的规矩。
现在公安挨家挨户问话,她要是实话实说,那就是得罪死了人;她要是瞒报,那可是包庇罪,要坐牢的!
完了完了,这个该死的李建业,怎么就不按套路出牌!他这是要拖著全院的人下水啊!
与此同时,中院贾家的大门也被老马砸得震天响。
“砰砰砰!里面的人,马上开门!”老马不耐烦地加重了敲门的力度,木门被震得嘎吱作响。
秦淮茹正在外屋切著几根乾瘪的萝卜,刀悬在半空,嚇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里屋脸色惨白的婆婆,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而在李家破败的里屋內。
一名年轻的公安摊开登记簿,拿著钢笔,看向李建业。
“李建业同志,请你仔细回忆一下。你叔大山同志,留下了多少財物?”
李建业站在被掀翻的床边,手心轻轻安抚著紧紧抱著他胳膊的芳芳。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酝酿著一股狂风暴雨前的深邃。
帐本没了。
他脑子里那个装满了三百多块钱和票据的空间静静地蛰伏著。
“同志,我叔是个三级电工,干了十几年,平时不抽菸不喝酒,每一分钱都从牙缝里省下来存著。”
李建业的声音低沉、平缓,吐字极其清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迴荡。
“连著厂里这个月没结的工资,我叔统共留下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向下压出一个冷酷的弧度。
“九百多块钱。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二十斤地方粮票,两张肉票,以及一张极其珍贵的……自行车票。”
站在旁边一直做旁听的赵队长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百多块!
这在58年,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那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人掉脑袋的巨款!更別提那张连有钱都买不到的自行车票!
“记下来!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赵队长眼底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这哪是偷窃,这是谋財害命!”
李建业看著公安把那几行字重重地写在登记簿上,心里冷笑。
贾张氏。
拿我的东西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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