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倒塌扬起的尘土在光柱里疯狂翻滚。
赵队长一手按在腰间的配枪套上,大步跨过地上的碎木头茬子,带著小赵和小李直接衝进了贾家的里屋。
这不进不知道,一进去,三个见多识广的公安集体愣在了当场。
好傢伙。
不到二十平米的里屋,此刻塞得连个下脚的空隙都没有。一张还算宽敞的热炕占据了半间屋,炕前是一张八仙桌,桌子旁边挤著两个大衣柜,墙角还摞著几个大木箱子,甚至连水槽和炉子边都堆满了脸盆、暖瓶、甚至还有没烧完的半袋子煤球。
这哪像个过日子的家,这简直就是个二手旧货仓库!
而且这些家什无论从木料、漆色还是新旧程度上看,明显是凑在一块的,根本不是原先就在一间屋里用的东西。
小李眼尖,目光往炕上一扫,差点没乐出声来。
只见炕的最里头,一床发黄的旧棉被高高拱起一个巨大的包。那被子里的人似乎篤定“掩耳盗铃”的战术绝对有效,把头死死蒙在被子里,撅著个大得惊人的屁股,隨著呼吸,那棉被还一颤一颤的。
而在被破门声嚇得瘫坐在外屋门槛边的秦淮茹,此刻双手捂著脸,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给我出来!”赵队长厉声喝道,震得屋顶的灰直落。
李建业牵著芳芳,从几名公安身后走了进来。
芳芳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眼泪“唰”的一下又流了出来,她挣脱李建业的手,几步衝到那张红漆斑驳的八仙桌前。
“这是我家的桌子!桌子角上有我爸用锥子刻的『李』字!”芳芳指著桌脚大喊,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悲愤,“还有那个柜子,柜门上的铜拉手是我爸从厂里带回来的废料自己打的!这全是我家的东西!”
“物证確凿。人赃並获!”
赵队长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缩在墙角的秦淮茹。
“刚才问你听没听见前院砸门,你跟我说你都在洗尿布?怎么,洗尿布洗出这么多大件家具来?”
秦淮茹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却硬是连半句辩解的话都憋不出来。
小赵没废话,走上前一把薅住秦淮茹的胳膊,把她强行拽了起来,推搡著往院外走。
“警察同志……我、我没动手啊!我就是个做媳妇的……”秦淮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没动手?站在水槽边放风不是你?赃物都搬到你家了,包庇抢劫,从犯跑不了!”小赵冷著脸,一把將她推给了等在门外的公安。
屋里。
赵队长走到炕边,看著那个还在“撅腚装死”的巨大棉被团,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老虔婆,心可真够大的。门都撞塌了,还搁这儿演鸵鸟呢?
“起来!”小李上前一步,手抓在棉被的一角,猛地往上一掀!
“哎哟我的亲娘哎!”
被子瞬间被扯掉,露出贾张氏那张肥胖油腻、因为憋气而涨得通红的脸。
她原本还闭著眼睛死扛,感受到身上一凉,知道装不下去了,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刻拿出了在四合院里战无不胜的看家本领——撒泼打滚。
“抢人啦!公安打死老百姓啦!”
贾张氏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像个大肉虫子一样在炕上疯狂地打滚,双手胡乱挥舞,死活不肯下地。
“老实点!”
赵队长火了,给小李和小赵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力壮的公安上前,一人架起贾张氏的一条胳膊,像拖死猪一样把她从炕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別碰我!非礼啊!耍流氓啦!”贾张氏双脚在半空中乱蹬,鞋都踢飞了一只,扯著破锣嗓子乾嚎,就是不往下掉半滴眼泪。
两人刚把贾张氏拖到外屋,就听见里屋炕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老马弯下腰,拿手电筒往炕洞底下一照。
只见棒梗整个人缩成一团,紧紧抱著一床新床单,满脸鼻涕眼泪,嘴里还死死咬著一块大白兔奶糖不肯鬆口。
“出来吧小子!学什么不好学做贼!”老马伸出大手,一把抓住棒梗的后脖颈,把他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拎了出来。
一家三口,祖孙三代,整整齐齐地被押到了中院的天井里。
院里此时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个个探著头,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不绝於耳。
李建业没有管外面的喧闹,他站在那堆满赃物的里屋门口,转头看向赵队长。
“赵队长,这些桌椅板凳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但最要紧的,是我叔的那个黑色笔记本。这关乎我家具体多少钱的证明,更是定罪的关键证据。”
李建业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贾家既然连棉被和脸盆都没放过,那个记帐的本子和装钱的铁盒,肯定就藏在这间屋子的哪个犄角旮旯里!”
赵队长赞同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搜!一寸一寸地给我搜!连墙缝里的土块都得给我抠出来看看!”
小李和小赵立刻领命,转身进了里屋,开始进行地毯式的翻找。
院子里。
被两名公安死死按住的贾张氏,听到“黑色笔记本”和“搜查”这几个字,原本还在撒泼打滚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停顿,没有逃过李建业的眼睛。
这老虔婆慌了。
下一秒,贾张氏爆发出比刚才还要尖锐十倍的嚎叫声。她索性直接躺在初春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双手用力拍打著地面,两条粗短的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尘土飞扬。
“欺负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光天化日之下,穿狗皮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贾张氏眼见局势彻底失控,眼珠子一翻,立刻祭出了她在这四合院里最无敌、也是最让邻居们忌惮的终极大招——亡夫召唤术。
“老贾啊!你死得好惨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贾张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扯著嗓门乾嚎,声音在四合院的四方天井里悽厉地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贾啊!你快显显灵吧!把你这没本事的媳妇带走吧!这院子里没法活了,公安合伙欺负咱们老贾家没人啊!”
“老贾啊!你今晚就上来吧!你看看这帮欺负咱们贾家的人,你一个个把他们都拉下去陪你啊!呜呜呜……”
这撕心裂肺、阴风阵阵的嚎叫声一出,院子里原本看热闹的邻居们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好几大步。几个大妈赶紧捂住自家小孩的眼睛和耳朵,嘴里念念有词地吐著唾沫除晦气。
这年头的人,多多少少对鬼神之说还有著几分根深蒂固的敬畏和忌讳。
贾张氏这动輒把死人掛在嘴边“招魂”的做法,在四合院里是出了名的难缠。以往只要她一嚎“老贾”,就算是再不讲理的事,几位管事大爷也得赶紧捏著鼻子和稀泥,谁也不愿意沾上这份晦气。
然而,这套能震住四合院邻居的阴间招数,却把在场的几名公安给看懵了。
负责看守她的公安老马皱起眉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老马,这老贾是谁啊?”旁边一个年轻公安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捅了捅老马的胳膊,“是这片儿什么道上的头头?还是哪个分局退下来的老前辈?怎么听著名头这么大,还要把咱们拉下去?”
老马也满心疑惑,转头看向周围的邻居。
“这位老同志口中的『老贾』是何方神圣?他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让他马上出来说明情况,不要阻碍执法!”老马厉声向人群问道。
邻居们一个个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那叫一个难受。
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贾张氏还在地上不知疲倦地“招魂”。
过了好一会儿,前院的张婶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小心翼翼地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用一种极其一言难尽的表情,压低声音对老马说。
“公安同志……那个,老贾他不在这儿。他哪也不是干啥的。”
“不在这儿?他去哪了?外地务工了?”老马紧追不捨。
“不是……”张婶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地下,“老贾……就是这贾婆子的男人。死了快十年了,早埋土里了。她这是在……叫魂呢。”
“……”
老马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旁边那个年轻公安刚想做记录的笔“咔吧”一声折断了笔尖。
院子里的风似乎都停了,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尷尬和荒谬感,笼罩在每一个穿制服的人心头。
堂堂人民公安,来查个入室抢劫案,嫌疑人家属躺在地上,用喊死鬼亡夫上来“拉人”的方式来抗拒执法?
还当著八个大檐帽的面招魂?!
赵队长正从屋里走出来,听到张婶这句解释,脚下就是一个踉蹌,差点在门槛上绊个跟头。
他脸色瞬间由青转黑,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这他妈都五八年了,大炼钢铁、破除封建迷信的口號喊得震天响,四九城的腹地居然还有人敢玩这一套?
“把嘴给她堵上!”
赵队长暴喝一声,声音里压抑著极度的愤怒和荒谬,“大庭广眾之下装神弄鬼,宣扬封建迷信,抗拒警方办案!再加一条罪名!”
两名公安也是被这老娘们气乐了,也不顾什么晦气不晦气了,直接拿出一块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破抹布,毫不客气地塞进了贾张氏大张著的嘴里。
“呜呜……呜……”贾张氏的“亡夫召唤术”瞬间被物理切断,只能徒劳地瞪著小绿豆眼,发出沉闷的呜咽。
李建业站在台阶上,冷眼看著这一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贾张氏以为搬出死人就能镇住场子?她恐怕不知道,这个年代的铁拳,专打这些牛鬼蛇神。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小李激动的声音。
“队长!找到了!”
小李灰头土脸地从里屋跑出来,手里高高举著两样东西。
一个锈跡斑斑的四方铁盒,上面掛著一把被砸烂的掛锁。
还有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的——黑色笔记本。
李建业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他知道。
贾家的丧钟,彻底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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