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口派出所,物证室的门半掩著。
里头传来“劈啪”的算盘声,急促得像下了一阵急雨。
女公安小刘皱著眉头,指尖在算盘珠子上翻飞。桌上摊开著那本从贾家搜出来的、边缘磨得发毛的黑色笔记本,旁边放著两张写满了数字和物品名称的核对单。
赵队长站在窗边,一口接一口地抽著大前门,辛辣的烟雾在不算宽敞的物证室里繚绕。他脸色沉重,不时地看一眼正在核算的小刘。
刚才李建业那小子在四合院里说丟了“九百二十块钱”,这数字已经够让人心惊肉跳了。现在拿到了李大山亲笔写的帐本,必须得把数目核得一分不差,这可是给定罪量刑的铁锤!
“啪!”
小刘重重地拨下最后一颗算盘珠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拿起那张核对单,眉头却拧得更紧了,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队长,算出来了。但……这数字有点不对劲啊。”
赵队长立刻掐灭了手里的菸头,大步走过去:“怎么不对?难道帐上没那么多?”
“不是没那么多……”小刘咽了口唾沫,將核对单递给赵队长,声音有些发颤,“是比李建业说的多太多了!”
赵队长接过单子,目光在总计那一栏扫过。
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存摺一本,面额五百块。”
“歷年结余现金总计:一千三百七十一块四毛二!”
“全国通用粮票二十一斤,肉票两斤。”
“还有这个月10號新买的口粮明细:三十斤粮食,其中大米五斤、白面五斤,剩下的全是棒子麵;另有柴米油盐等生活物资若干……”
赵队长死死盯著那个“一千三百七十一块”的数字,只觉得脑袋嗡地响了一声。
加上存摺,將近一千九百块的巨款!
这在人均工资三十多块的1958年,足以让一家老小舒舒服服地躺平过上十来年了!
“你核对仔细了吗?”赵队长有些不敢相信,“李大山一个三级电工,一个月工资四五十块钱,还要养闺女,他能攒下这么多钱?”
小刘十分篤定地点了点头。
“队长,我核了两遍。李大山同志是个极其节俭的人。您看这帐本。”
小刘翻开笔记本,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从建国后到现在,八年多的时间。李大山每个月的工资收入,包括厂里的防暑降温费、过节发的一点补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他的支出呢?除了给女儿交学费、买必要的粗粮和布头,他几乎没有任何额外的个人花销。邻居们的口供也说了,李大山平时连两分钱一包的劣质烟都捨不得抽,一年到头就两套厂里发的工装轮换著穿。这近两千块钱,是他这大半辈子硬生生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赵队长听完,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浸水的海绵,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一个老工人,不抽不喝,省吃俭用大半辈子,就为了给女儿攒下一份家底。结果人刚在车间里咽气,尸骨未寒,这份带著血汗的家底就差点被这帮同院的禽兽给瓜分乾净了。
简直令人髮指!
“可是队长,这里有个很大的疑问。”小刘指著另外一张单子,满脸疑惑,“李建业同志在案发现场信誓旦旦地说,他叔只留下了九百二十块钱。为什么跟帐本上的记录差了將近一千块?”
赵队长沉吟了片刻。
“刚才老马去前院摸排过情况,那几个被扣下的大妈也交代了。李建业这小子是上个月才从乡下来投奔李大山的。”
赵队长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梳理著思路。
“一个刚进城不到一个月的农村小伙子,就算李大山再怎么信任他,也不可能把几十年的家底数字一分不差地告诉他。李建业能说出『九百二十块』这个有零有整的数字,估计是他无意中看到了帐本上的某个月份的结余,或者是李大山隨口提过一个大概的数目。”
“他只知道他叔有钱,但根本不知道他叔竟然这么有钱。”
小刘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李建业口述的损失是不完整的,一切得依著这本帐本和现场搜查的结果来定?”
“对!”
赵队长眼中寒光一闪。
“立刻去提审贾张氏和傻柱!搜出来的现金只有不到五百块。帐本上记著的是一千三百多!还有那个五百块的存摺也不翼而飞!”
“这差出去的一大半赃款去哪了?给我撬开他们的嘴!”
其实,赵队长和小刘都不知道。
他们眼前的这本所谓的“铁帐”,根本就是一本糊涂帐!
而在前往派出所路上的李建业,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猫腻。
春风吹得人脸皮发紧。李建业牵著吃饱喝足、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的芳芳,走在前往交道口的路上。
他摸了摸衣兜,眼神深邃。
刚才在饭店吃麵的时候,他其实在脑子里暗暗盘算过大山叔留下来的那笔钱。
前世他是个对外卖流水算得精细的打工人,对数字极其敏感。
这一个月来,大山叔记帐从来没有背著他。他偶尔瞥见过那个黑皮本子上的最后结余,確实写著一千三百多块。
但是!
李建业很清楚,大山叔实际剩下的钱,也就是那放在暗格纸包里的三百二十块,外加自己刚才谎称的“九百二十块”,总数也对不上帐本上的记录。
为什么?
因为李大山是个极其疼侄子和闺女,但又极其谨慎的人。
这一个月来,大山叔为了给他这个饿得半死的侄子补身子,每两天煮一个鸡蛋,隔三差五去黑市割高价的猪肉,甚至还托人偷偷弄来了细粮和一套崭新的藏青色衣服!
这些在58年都属於严重的“超標”消费,全是在黑市上花高价弄来的。
有一次,李建业看著大山叔数钱去黑市,忍不住问了一句:“叔,你这花销那么大,不往那个黑皮本子上记一笔?要是月底对不上帐怎么办?”
大山叔当时憨厚地笑了笑,吸了一口旱菸。
“建业啊,记帐这玩意儿,是记给別人看的,也是给自己留个底。平时买棒子麵、交水电费这些明面上的花销,肯定得记。但去鸽子市买肉、买布的钱,那是绝对不能落笔的。”
大山叔的眼神变得异常深沉。
“要是哪天风向不对,或者被院里那几个不安分的大爷查到了。这帐本上的记录,那就是去黑市投机倒把的铁证!叔寧愿每个月的结余对不上这本糊涂帐,也绝不能留下把柄让人捏著!”
歷年来,都是如此。
李大山那些接私活赚的钱,去黑市高消费花的钱,这进进出出的庞大流水,全都没在这本黑皮帐本上!
所以,帐本上记录的“一千三百七十一块四毛二”,是一个多年累积下来的、没有扣除任何“黑市高消费”的虚高数字!
李建业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笑意。
贾家啊贾家。
易中海啊易中海。
你们千算万算,想趁火打劫把李家吃干抹净。你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李大山留下的那个当做命根子一样保护的帐本,会成为要你们命的绞索吧?
既然公安同志要拿这本帐本作为定罪量刑的铁证。
那这笔巨大的、根本不存在的“差额赃款”,就得由你们这帮吃绝户的禽兽,拿命来填了!
“哥,你笑什么?”芳芳仰起头,看著李建业突然露出的笑容,有些不解。
“没什么。”李建业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异常温和,“哥只是想到,那帮坏人马上就要付出代价了,心里高兴。”
“走吧,去派出所。咱们去討回大山叔给咱们留下的家业。”
交道口派出所。
院子里停著两辆大吉普和一辆偏三轮。
派出所的办公区里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审讯室不够用了。
易中海、刘海中、贾东旭、傻柱、加上早就被押回来的贾张氏和秦淮茹,甚至连刚从小学被拖回来、嚇得尿了裤子的阎埠贵,整整七个犯罪嫌疑人!
这几乎把四合院有头有脸的人物给一锅端了!
“我不认!我没抢那么多钱!”
一號审讯室里,传出贾张氏杀猪般的嚎叫。
坐在审讯桌后的老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檯灯晃了晃。
“不认?!帐本上清清楚楚记著一千三百七十一块的现金结余,加上五百块的存摺!我们在你家就搜出来不到五百块!剩下的钱呢!藏哪了!”
“我哪知道藏哪了!那个天杀的李大山,他就是个穷鬼,他哪有那么多钱啊!”贾张氏戴著手銬,坐在审讯椅上疯狂地拍打著扶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是真急了,也是真委屈。
早上带著棒梗和傻柱去撬门,她也就是在床底下的那个铁盒里摸出了几百块钱。她原本以为那就是李家的全部家底了。谁知道公安一拿出那个黑皮帐本,居然说少了一千多块的巨款和一张五百块的存摺!
这要是定罪,那可是要挨枪子的数额啊!
“还敢狡辩!你们是嫌活得太长了是吧!”老马眼神凌厉,“易中海他们分了多少?何雨柱拿了多少?那张存摺在哪!老实交代!”
隔壁的二號审讯室。
易中海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面如死灰。
“公安同志……我真不知道什么帐本,我也没分钱啊。我就是一时糊涂,没拦著贾家……”易中海低著头,声音发颤,他甚至都不敢看审讯员的眼睛。
他心里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算计了一辈子,怎么也没算到,李大山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闷葫芦,竟然暗地里攒下了將近两千块钱的巨款!
更没算到,贾张氏那个贪得无厌的蠢货,居然敢把这笔巨款独吞,连个响都没给他这个一大爷听!
现在好了,贾家吞了巨款,帐却要算在他们几个“包庇同谋”的头上!这屎盆子扣下来,他易中海这辈子算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就在这时。
李建业牵著芳芳,踏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刚走到接待大厅,正好遇到了从里面出来的赵队长。
“建业来了?”赵队长迎了上来,眼神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他以为李建业只是个对家里情况一知半解的可怜孩子。
“赵队长,我来开张住宿证明。”李建业微微低著头,语气平静而无助,“我家没门了,芳芳太小,不能在街上冻著。顺便问问……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赵队长嘆了口气,拍了拍李建业的肩膀。
“建业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我们拿到了你叔留下的帐本。核对下来,你叔留下的並不是你说的九百多块,而是將近一千九百块的巨款。”
赵队长语气凝重,盯著李建业的眼睛。
“但坏消息是,在贾张氏家,我们只搜出来不到五百块钱。剩下的巨款和存摺,那帮孙子还在死扛著不肯交代!”
听到这话。
李建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愤怒,隨后又化作了无尽的悲凉。
“一千九百块……”李建业喃喃自语,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他们……他们这是连我叔的骨头渣子都要敲碎了吸乾啊……”
低下头的瞬间,没人看到李建业眼底那抹如同老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般的、深不可测的寒芒。
好戏。
彻底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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