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红星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一只印著“劳动光荣”的白瓷茶杯被狠狠摔在水磨石地板上,滚烫的茶水混合著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杨为民双手撑著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散乱著,几缕头髮被冷汗贴在脑门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睛里满是惊惶与愤怒。
“蠢货!猪脑子!畜生不如的东西!”
杨为民咬牙切齿地痛骂,在办公桌后面像头困兽一样来回踱步。
只要一闭上眼,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广场上,傻柱戴著手銬、衝著他声嘶力竭喊“杨厂长救我”的那副蠢样!
那可是当著部委王司长的面啊!
全厂上下,谁不知道第三食堂的何雨柱是他杨为民的御用厨子?平时上面有领导来视察,开小灶招待,全指望这小子顛勺。这下好了,一个入室抢劫工亡烈属的重犯,当著部委大领导的面,大声嚷嚷著让他这个厂长做主!
这要是被厂里那些一直盯著他位置的政敌做点文章,他杨为民头顶上的乌纱帽还能保得住吗?!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后勤主任李怀德也是一脸煞白地走了进来。他顺手反锁上门,拿出手帕不断地擦著额头和脖子里的虚汗。
“厂长,这事儿闹得太大了!”李怀德一进门,急得直拍大腿,“要是咱们保卫科先查出来的,哪怕是开除、哪关在厂里怎么处理都行!肉烂在锅里,咱们还能定个性,说是工人內部矛盾!”
“可现在呢!交道口派出所直接上门拿人!”
李怀德气得浑身发抖,“公安一介入,那就是妥妥的刑事案件!抢的还是大山的遗物!这性质太恶劣了,咱们厂里根本捂不住啊!”
杨为民猛地停住脚步,指著李怀德的鼻子:“你还好意思说!傻柱是你后勤食堂的人!你这个后勤主任是怎么当的?!平时纵容他在食堂飞扬跋扈也就算了,现在居然纠集社会閒散人员,大白天去抄烈属的家!”
李怀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还在不自觉地打著摆子。
“厂长,现在骂我也没用了。王司长走的时候那张脸您也看见了,黑得能滴出墨来。傻柱那个混不吝的居然自爆作案经过,还把接济贾东旭媳妇当成了抢劫的正当理由,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怀德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猛地一握拳头。
“不管易中海他们以前在厂里多有面子,这次谁也保不住他们!咱们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赶紧找到李建业和李芳芳那对兄妹!”
杨为民眼神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找人!解铃还须繫铃人!”
“只要受害者家属愿意出具一份谅解书,承认这是一场因为误会引起的邻里纠纷,咱们厂里再掏出一笔丰厚的慰问金,甚至把大山那个电工的接班名额提前落实给他,米麵油全给补上!”
李怀德深吸了一口气,恢復了几分平时老谋深算的模样,“只要受害者鬆口,派出所那边就定不了死罪!厂里的面子和王司长的怒火,咱们就能想办法对付过去。”
“你马上带人去找!后勤科和保卫科全撒出去!”杨为民急吼吼地指著门外,“带上钱和票!不管李家那小子提什么条件,先稳住他!”
“我这就去!”李怀德二话不说,拉开门就往外跑。
与此同时,南锣鼓巷95號院。
交道口街道办的王主任,带著几名干事,刚踏进后院的月亮门。
一阵穿堂冷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王主任站在李大山家大敞四开的房门前,看著里面如同被蝗虫啃食过一般的悽惨景象,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泥地上凌乱的脚印、砸碎的暖水瓶、被刀子划破后丟弃在角落的烂棉絮……甚至连米缸底部的一层薄面,都被人残忍地扫得乾乾净净。
“这……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说的,邻里互助的模范院?”
王主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著,她转过身,凌厉的目光刀子般扫过躲在院墙根底下、瑟瑟发抖的几个大妈。
前院的张婶和刚做完笔录被放回来的三大妈杨丽华,嚇得头都不敢抬。
“作孽啊!你们这是在作大孽啊!”
王主任痛心疾首地指著这群平时看起来家长里短、和和气气的妇女,气得手指直哆嗦。
“大山为了厂里的生產,命都没了!尸骨未寒吶!你们这帮街坊邻居,不想著帮帮他留下的一双儿女,居然趁著人家办丧事,合伙把人家的家底给抄了!”
“我王秀珍当了这么多年的街道办主任,就没见过你们这么一群丧尽天良的畜生!”
三大妈嚇得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哭丧著脸喊道:“王主任,真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没拿东西,都是贾张氏和傻柱他们搬的……”
“住嘴!”
王主任一声怒喝,直接打断了她的狡辩。
“你没拿?你门儿清却装聋作哑,看著人家孤儿寡母被欺负!这叫什么?这叫冷血!这叫帮凶!”
王主任深知,这件事情的恶劣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街道办能处理的范畴。
这是刑事大案!易中海和阎埠贵这几个管事大爷被带走,绝不是去喝茶的。
她原本还想著,既然自己是街道办主任,如果只是打架斗殴,她还能出面压一压,捂个盖子。但现在看著这空荡荡的屋子,捂盖子?拿什么捂?怎么捂?!
那可是大白天的入室抢劫!
“別废话了!”王主任转头看向身后的干事,急切地吩咐,“这房子现在连个门扇都没有,怎么住人!两个孩子肯定没回来。赶紧分头去找李建业和李芳芳!必须赶在事情彻底失控前,保证两个孩子的人身安全,千万別再出乱子了!”
一时间,轧钢厂的保卫科、街道办的干事,像撒网一样,在四九城的胡同街巷里疯狂地寻找著李建业兄妹俩的身影。
而此时此刻,被多方势力急切寻找的李建业,正带著妹妹坐在距离交道口派出所不远的一家国营饭店里。
饭店里人声嘈杂,大白瓷碗碰撞的声音和跑堂师傅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透著一股属於这个时代特有的人间烟火气。
一张有些油腻的方桌上,摆著两大碗热气腾腾、上面飘著厚厚一层油星和翠绿葱花的肉丝汤麵,外加四个白白胖胖、喧腾腾的猪肉大葱包子。
诱人的麦香和肉香,疯狂地钻进人的鼻腔。
这是李建业用赵队长借给他的那五块钱和粮票买的。
“哥……”
芳芳手里紧紧攥著筷子,看著面前满满一大碗肉丝麵,狂咽口水,但却迟迟不敢动筷子。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透著浓浓的不安。
“吃啊。怎么不吃?”李建业拿起筷子,將自己碗里的几块瘦肉丝也夹到了妹妹的碗里。
“哥,这钱是公安叔叔借给咱们的。”芳芳咬著下唇,声音很小,带著对未来的极度恐慌,“咱家什么都没了,钱没了,票没了。要是吃了这顿,以后咱们该怎么活啊……”
十三岁的孩子,刚刚经歷了丧父之痛,又亲眼目睹了家被洗劫一空的惨状,心里的安全感已经彻底崩塌。
李建业看著妹妹那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隔著桌子,轻轻揉了揉芳芳枯黄的头髮。
“芳芳,听哥的话,放心大胆地吃。”
李建业的声音低沉、平稳,带著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著妹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天塌不下来。只要哥在,你就饿不著。”
李建业没有告诉妹妹,他脑子里那个三十平米的静止空间里,不仅安安静静地躺著大山叔那三百多块钱的积蓄和缝纫机票,还藏著他刚穿越来时攒下的杂粮窝头。
钱,他有。底牌,他也有。
但他现在绝不能拿出来。
那群在院子里吸血的禽兽,扒光了他们李家的明面財產,逼得他们“走投无路”。那他就要把这“走投无路”的戏码演到底,演到极致!
“吃吧,趁热吃。吃饱了,咱们还得去办正事。”李建业把肉包子往芳芳面前推了推。
听到哥哥这么说,芳芳终於不再犹豫。饿极了的肚子发出一阵轰鸣,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吸溜著热汤麵,连带著眼泪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李建业吃得不快。
他一边吃,一边在脑海里快速盘算著下一步的棋。
大山叔留下的那两间正房,门锁被砸烂了,被褥床单全被贾家和傻柱搬空了,连锅底都砸了。那个四合院,今晚肯定是回不去了,更没法住人。
他是个成年男人,隨便找个桥洞子对付一宿没问题。但芳芳不行,初春的夜里冷得很,小丫头刚刚遭受打击,要是再受冻生了病,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可是要命的。
去住招待所,是唯一的选择。
但在这个年代,住招待所可不是有钱就能住的。必须要有单位开具的介绍信,或者派出所开的证明条子。
否则,轻则被当成盲流抓起来,重则被当成敌特严加审问。
“慢点吃,別噎著。”李建业递过去一杯白开水。
看著芳芳把麵汤都喝得乾乾净净,小脸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李建业站起了身。
他知道,现在轧钢厂的领导和街道办的王主任,估计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满世界找他。
他们越急,李建业就越稳。
想找我谈条件?想让我签谅解书?
门都没有。
他不仅要让这几个人把牢底坐穿,还要借著官方的手,名正言顺地把丟失的那些东西,加倍地从这帮禽兽身上抠出来!
“走吧,芳芳。”李建业拎起妹妹的那个旧帆布包。
“哥,咱们去哪?家……回不去了。”芳芳紧紧抓著李建业的手指,身体有些发抖。
“不回家。”
李建业牵著她走出国营饭店的大门,冷风吹起他有些凌乱的额发,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透著股比刀锋还要冷的寒意。
“去交道口派出所。”
“咱家屋子被砸烂了,没法住。哥带你去派出所找赵队长开条子,今晚咱们睡招待所。”
“顺便,再去看看那帮王八蛋在號子里交代得怎么样了。不见点血,真以为我李家是软柿子。”
李建业大步流星地朝著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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