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大厅的空气里混杂著劣质菸草和早点摊飘来的油果子味。
李建业站在接待台前,身形笔直,犹如一桿標枪。那句“绝不私了”,砸在大厅的青水磨石地板上,掷地有声。
周围正在整理卷宗的几个年轻干警,听到这话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身上。有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深深的无力与悲悯。
小李嘆了口气,把李建业拉到大厅角落的木椅上坐下,递了根烟过去。
“建业兄弟,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昨天那阵仗你也看见了,咱们所里是真想把这帮王八蛋一网打尽。”
小李掏出火柴,擦亮了凑过去。
李建业摆了摆手,把那根大前门夹在耳朵上。
“李警官,您有话直说。”
“唉……”小李吐出一口烟圈,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案子……办成夹生饭了。想全部重判,特別是你想弄死那三个大爷……难於登天。”
李建业眼眸微沉,没吭声。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果这三个老狐狸这么容易就被钉死,原著里那些噁心人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怎么说?”李建业问道。
“压力大是一方面。”小李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楼上局长办公室的方向,“红星轧钢厂那边,副厂长李怀德昨天半夜就带著几个厂办的领导来过了。听说市里的相关工业部门也打了招呼。易中海和刘海中,一个是八级钳工,一个是七级锻工。这在整个四九城都是掛了號的高级技术人才!”
小李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甘。
“现在是赶超英美、大搞生產建设的关键时期。厂里咬死说这两人的技术无可替代,如果因为『邻里纠纷』定个重罪拉去枪毙或者判个无期,会严重影响国家生產任务的进度。这大帽子扣下来,连市局的领导都得掂量掂量。”
“更噁心的是,”这时候,端著茶缸子的老马走了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满脸的阴鬱,“这几个老狐狸的口供,滑溜得像泥鰍!”
李建业抬起头:“他们不承认抢劫?”
“承认个屁!”老马猛灌了一口浓茶,气得直拍大腿,“今天凌晨突击审讯了一宿。贾张氏和何雨柱那两个二愣子没跑了,人赃並获,抢劫重罪跑不了。但这三个大爷,简直是在把咱们公安当猴耍!”
老马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几页,指著上面的记录给李建业看。
“就说易中海吧。这老东西死咬著说,他只是路过后院,看到门开了进去看了一眼。至於贾家和何雨柱抢东西,他说自己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以为是你们两家私下说好的『互助』。”
“那五百块的存单呢?”李建业眼神冰冷,“这不是从他家搜出来的吗?”
“这就是他最狡猾的地方!”老马咬牙切齿,“易中海交代,他是一进屋,看到地上一片狼藉,发现了掉在床角的存单。他自称是为了『保护李家財產不被別人浑水摸鱼』,才暂时代为保管。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打算等你和芳芳处理完丧事回来,就亲手交给你!”
李建业听完,差点气笑了。
暂代保管?
这老东西是把无耻这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没有第三人在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是去翻找的,他这番说辞虽然荒谬,但在法律层面上,你却很难直接定他一个盗窃或者抢劫的死罪!
“那刘海中和阎埠贵呢?”李建业强压著怒火问。
“刘海中更他妈绝了!”小李接著说道,“我们起获了那块罗马表。结果刘海中交代,这表根本不是他拿的!”
“他说昨天他在前院,傻柱扛著大件路过,顺手把那块表塞给聋老太太。聋老太太嫌弃死人的东西晦气不要,转手就扔给了旁边的刘海中。刘海中也是『勉为其难』地代为保管。”
“至於三大爷阎埠贵。虽然他昨天嚇晕了,醒来后竹筒倒豆子把易中海怎么指使他、怎么给他五块钱封口费的事全招了。可是!”小李无奈地摊开双手。
“孤证不立啊!”
“易中海死活不承认给过钱,说那是阎埠贵自己攒的。我们去问过其他邻居,大家都说没看见。阎埠贵这算是一面之词。”
“最关键的一点。”老马嘆了口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管事大爷是街道办任命的群眾代表,是义务劳动的,没有工资,也不算国家公职人员。在法律上,你不能强求一个普通的街坊去制止抢劫。只要他没有直接参与分赃、没有动手抢,顶多就是一个道德败坏、见死不救。这……没法判刑啊。”
拘留室深处。
阴冷潮湿的审讯室里。
一束刺眼的高瓦数灯光直直地打在易中海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
他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戴著手銬搭在小桌板上。虽然熬了一夜,眼底满是红血丝,但他那故作镇定、甚至带著几分无辜的神態,依然维持得极好。
审讯他的,是市局专案组的一位老预审员,姓周,面容冷峻。
“易中海,我再问你一遍。”周预审员手指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音,极具节奏感和压迫感。“阎埠贵指认,是你授意他不要干预贾张氏等人的抢劫行为,並许诺事后给他分钱。你认不认?”
“公安同志,这绝对是血口喷人!”
易中海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种比竇娥还冤的表情,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的颤音。
“我易中海在红星轧钢厂干了半辈子,在四合院里当了十几年的一大爷,我的为人怎么样,厂长和街坊邻居都可以给我作证!我怎么可能去教唆別人抢劫同院的工友烈属?”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老阎那是眼看著家里搜出了那么多说不清来歷的钱,怕被你们当成抢劫犯,所以才像疯狗一样乱咬人!想拉我垫背啊!同志,你们可要明察秋毫啊!我这九十九块的工资摆在这,我图李大山家什么啊?”
“你图什么?”周预审员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那张五百元存单复印件,猛地拍在易中海面前,“你不图钱,这存单为什么会在你的柜子里?別跟我扯什么代为保管!”
易中海看著那张存单,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这是他在这场“吃绝户”盛宴中最得意、也是最致命的一笔。
但他早就想好了退路。
“周同志,您想啊。我路过后院,看著大山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贾张氏和傻柱那两个没脑子的正在里头抢东西。我一个人,我怎么拦得住?”
易中海语气恳切,仿佛他真的是那个委曲求全的老好人。
“我当时一眼就看到了掉在床底下的存摺。我想著,大山兄弟就留下这么点血汗钱,要是让贾张氏那个贪得无厌的抢去了,李家那两个孩子以后可怎么活?”
“我实在是不忍心啊!”易中海说著说著,竟然硬挤出了两滴鱷鱼的眼泪,“我就偷偷把存摺捡起来揣进了兜里。我想著,等李建业那孩子回来,我亲自交到他手里,嘱咐他好好过日子。我也算是对得起大山兄弟的在天之灵了……”
“砰!”
周预审员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易中海,你这套说辞骗骗三岁小孩还行!既然是代为保管,为什么你不在第一时间上交街道办或者我们公安机关?为什么昨天搜查的时候你还要藏起来不主动交代!”
“我……我这不是怕吗……”易中海咽了口唾沫,依然嘴硬,“我怕贾家人知道了去我家里闹。我想著亲手给建业这孩子,这也显得我这个一大爷尽心了不是?谁知道……还没来得及给,就被你们搜出来了。”
“无耻!”周预审员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审讯陷入了死胡同。
就在隔壁审讯室,刘海中的口供也是如出一辙。
“公安同志!天地良心啊!我刘海中可是七级锻工,怎么可能去偷一块破表!”刘海中坐在椅子上,肥胖的身躯扭动著,满头大汗。
“那表是怎么到你家的?”对面的干警厉声问道。
“那真是傻柱硬塞给我的啊!”刘海中急得直拍大腿,“昨天我刚进后院。就看见傻柱扛著大太师椅。他从李家出来的时候,手里顺了个手錶,他递给聋老太太,说孝敬她老人家。老太太嫌死人物品晦气,不要。傻柱隨手就扔给了我,说让我帮忙看看这表准不准!”
“我当时脑子一蒙就接住了!想著等大山家属回来还给人家。谁知道还没揣热乎呢,就被你们抄去了啊!”刘海中说得唾沫横飞,极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的接盘侠。
派出所大厅里。
李建业听完小李和老马的复述,没有愤怒,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根没有点燃的香菸。
“建业。”小李看著他这副样子,有些担忧,“你別急。这事儿就算不能重判他们,就冲他们搜出来的那些不明財產,也够他们喝一壶的。而且工作肯定受影响。”
李建业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
这就是这帮老禽兽的生存哲学。没有系统,没有降智光环,这些人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就的生存智慧和狡辩能力,绝对是大师级別的。
易中海的“暂代保管”,刘海中的“被动接收”,还有老太太的“装聋作哑”。
只要没有直接的物证戳破他们的谎言,在法理上,確实难以判死。
“我知道了。”李建业站起身,將那根大前门重新揣进兜里。
“那……那个几百块的帐本缺口呢?”李建业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这才是他手里最大的王牌,但他绝不能表现得太在意。
老马嘆了口气,摇摇头。
“也成了一笔悬案。贾张氏和傻柱死活不认,易中海他们也说没看见。我们昨天甚至把那个院子的地窖都翻了,就是没找到那剩余的几百块钱和自行车票。”
“老太太那个屋子呢?”李建业紧追不捨。
“那三个箱子里的金银財宝太多了,来源极其复杂。现在专案组正在全力查老太太的底细。至於那里面有没有大山兄弟的钱……”老马迟疑了一下,“很难界定啊。”
李建业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深知,那几百块的差额本就是他利用大山叔的糊涂帐捏造的,根本找不出来。但这笔找不到的巨款,就像一把悬在四合院眾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官方一天找不到,他们就一天背著这笔沉重的“赃款黑锅”,这就叫黄泥巴掉进裤襠里。
“老马,小李。谢谢你们跟我说这些。”李建业向两位干警道了谢,转身准备离开。
“哎!建业,你等等!”
就在这时,大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有些变调的呼喊。
李建业转过头,只见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寧装、头髮梳得油光水滑、夹著一个黑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衝进了派出所。
他的身后,还跟著两个满脸焦虑的中年妇女。
一大妈和二大妈。
那男人一进门,眼睛像雷达一样四下扫射,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李建业。他眼睛猛地一亮,就像看到了救星,三两步冲了过来。
“哎哟我的建业兄弟啊!可算找到你了!”
来人正是红星轧钢厂后勤主任李怀德。
他一把攥住李建业的手,满脸堆笑,额头上却还在不住地冒汗。
“建业啊,我是咱们轧钢厂后勤的李怀德李主任。昨天去招待所没找见你,去学校也没见著。今天我可是守在派出所门口等了你一上午啊!”
李建业冷冷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他看著眼前这只笑面虎,还有后面跟上来的、用哀求眼神看著自己的一大妈和二大妈。
“李主任找我有事?”李建业的声音冷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有事!有大事!”李怀德擦了把汗,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股诱哄的味道,“建业啊,大山同志的事,厂里十分痛心。杨厂长亲自发了话,一定要给你和芳芳一个交代!”
说著,他拉开黑皮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动作隱秘地往李建业手里塞。
“建业啊,这院里的事,说白了都是一场误会,这邻居间的磕磕碰碰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这里面是厂里给你的一点补偿……”
“扑通!”
还没等李怀德说完,后面跟著的一大妈突然双腿一弯,直直地跪在了李建业面前,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建业!大妈求求你了!你放过你一大爷吧!他真的没抢你们家东西啊!只要你跟公安同志说那存摺是你一大爷帮你保管的,大妈给你做牛做马都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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