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硬皮文件夹砸在易中海的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易中海被打得一个趔趄，后退了两步，捂著迅速红肿起来的额头，整个人都懵了。
他在轧钢厂干了半辈子，凭著八级钳工的手艺和四平八稳的处事作风，哪怕是平时厂里出了什么安全事故，杨厂长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老易”。何曾受过这种劈头盖脸的辱骂和实打实的殴打？
“杨……杨厂长……”易中海哆嗦著嘴唇，眼神里终於流露出了真正的惊恐，那层在四合院里装出来的偽善从容，被这重重的一击彻底击碎。
然而，杨为民的愤怒並没有因为这一下宣泄而平息，反而像是被风吹旺的烈火。
他猛地从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绕了出来，胸口剧烈起伏著，指著易中海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不知道死活的老东西！你还有脸来求情？！”
“我昨天派李怀德去派出所，跟孙子一样低三下四地给那个李建业赔笑脸，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住你这身八级工的皮吗！为了把你和刘海中这两个老王八蛋从刑场上拉回来吗！”
杨为民越说越气，在办公室里暴躁地来回踱步。
“你知不知道厂里为了那份《谅解备忘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那不仅是让你们出几千块钱的事！厂里甚至把李大山那两间正房的私有產权都倒贴进去了，还倒搭了三年的生活票据！”
“现在，厂里的党委会议还在开著，还在为了怎么给你们两个高级工定个能保住饭碗的『內部处分』而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人提议要把你们下放到翻砂车间去改造！”
杨为民猛地停住脚步，逼近易中海，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將他生吞活剥。
“我在这边为了你们擦那满是血和屎的屁股！结果你呢？！你刚被放出来，不感激涕零也就算了。居然敢跑到我办公室，颐指气使地拿一个泥菩萨过江的假五保户老妖婆来压我？！”
“你当这是你们那破四合院啊？！当这是你易中海一言堂的一亩三分地啊！”
易中海听著这连珠炮般的怒吼，腿肚子都在打转，冷汗像瀑布一样顺著老脸往下流。
他终於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原来他能出来，根本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重要，更不是因为他交了那五千块钱！而是因为轧钢厂为了大局和生產，硬生生地拿厂里的资源和顏面，替他堵上了那个无底洞般的窟窿！
而他刚才的举动，简直是在杨厂长这颗即將爆炸的炸弹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厂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啊！”
易中海“噗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跪在了那昂贵的地毯上。
在这个讲究工人阶级地位的年代，一个八级工下跪，这绝对是极其罕见且丟人的事。但易中海顾不上了，他太在乎自己的地位和名声了。如果连杨为民都保不住他，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我不是想拿老太太压您……我是真不知道那老太太是敌特啊！我被她骗了啊厂长！”易中海声泪俱下地辩解著，试图將自己从聋老太太的利益集团里切割出去。
杨为民看著跪在地上的易中海，眼神闪烁不定。
他是个政客，也是个极其念旧情和重利益的人。
聋老太太当年確实跟区里和市里的一些退二线的老领导有些香火情，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在四合院里安稳这么多年。杨为民当年刚当上副厂长的时候，为了上位，也多多少少走过这老太太的门路。
如果这老太婆在市局专案组的严审下，不仅交代了那些金银財宝的来源，甚至破罐子破摔，把当年那些送礼、走后门的陈芝麻烂穀子全抖落出来……
杨为民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生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他杨为民的前途，甚至身家性命，可就全都完蛋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仅不能跟聋老太太那条线彻底切断联繫，反而必须得想办法，甚至借易中海的嘴，去安抚一下那个老妖婆，確保她把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
想到这里。
杨为民脸上的那股暴怒如狂风般骤然消退。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双手將跪在地上的易中海扶了起来，甚至还亲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老易啊。”
杨为民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惋惜。这態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易中海有些措手不及。
“刚才是我太衝动了，说话重了点。你也是咱们厂的建厂元老，跟我风风雨雨走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不念旧情呢？”
杨为民拉著易中海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掏出一根中华烟递了过去，亲自给他点上。
“其实，我何尝不想保柱子和东旭？柱子那手厨艺，那可是咱们厂招待外宾的活招牌。东旭虽然技术差点，那也是你易中海的开山大弟子不是？”
杨为民吐出一口烟圈，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无奈和悲痛的表情。
“可是老易啊，你不是我，你不知道这上面的压力有多大。”
杨为民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天花板。
“冶金部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办公室。不仅如此，市局那边也把这案子定性为『重大的、有组织破坏社会主义工人阶级队伍』的典型案例。”
“这大白日洗劫工亡烈属的恶名，已经不是我一个厂长能压得住的了。”
杨为民拍了拍易中海的手背，眼神里透著一股“我已尽力”的悲凉。
“贾东旭和何雨柱，他们是当场被抓获的主犯！他们的开除处分决定，就在刚才，已经通过机要通道，正式提交给冶金部和市人事局备案了！”
“什么？！”易中海夹著烟的手猛地一抖，刚燃烧的菸灰掉在裤腿上，烫穿了一个洞，他浑然未觉。
“提交部里备案了？那岂不是……”
“没错。”杨为民沉重地点了点头，彻底切断了易中海最后的幻想。
“这等於是剥夺了他们的工人身份，永远踢出了国家工业体系。从现在起，准確地说，他们两个已经不归咱们红星轧钢厂管了。”
“他们现在是社会盲流，是抢劫案嫌疑犯！他们的命运，已经完全由交道口派出所、以及他们户籍所在的街道办来接管了！”
听到这句话。
易中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仿佛有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將他所有自以为是的算盘砸得粉碎。
开除了？
归街道办管了？！
易中海的脑子里疯狂地闪过王秀珍被停职查办的消息，以及昨天在派出所审讯室里，那个叫老孙的新任街道副主任，看著他时那种带著嘲讽和不屑的眼神。
老孙可是亲眼见证了他易中海为了保命掏出五千块钱的丑態！甚至在签谅解书的时候，那老孙还明里暗里地敲打过他。
那个新上任的街道主任，根本不吃他一大爷这一套！
指望老孙去捞贾东旭和傻柱？那简直是痴人说梦！那帮人现在巴不得踩著他们这些前朝旧臣的尸骨往上爬呢！
刚升起的一丝希望之火。
在杨为民这番极其“诚恳”的解释下，彻底被一盆冰水浇灭，甚至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
他易中海，不仅失去了毕生的积蓄。现在，更是彻底失去了他在这四合院里赖以生存、用以威慑邻里、並指望他们养老送终的——左膀右臂！
没有了傻柱的武力威慑，没有了贾张氏那个泼妇的衝锋陷阵。
他一个声名狼藉、被掏空了家底的老头子，以后回到那个满是怨恨的95號院，还能指望谁？那些平时被他欺压诈捐的邻居们，一旦知道了这三个靠山全倒了，会怎么生吞活剥了他？！
绝望。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力感，像一团黑色的淤泥，死死地包裹住了易中海。
杨为民看著易中海那如同死灰般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只老狐狸，终於知道痛了。
但他不能让易中海彻底绝望崩溃，他还需要这老狗去安抚那更麻烦的聋老太太。
“老易啊。”杨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也別太灰心。柱子和东旭的事情，咱们厂確实无能为力。但你和老刘不一样。”
“你可是咱们厂的定海神针。我已经跟厂党委极力爭取了。虽然你的八级工身份可能保不住，估计要降两级以观后效，还要在全厂做个深刻的检討。但你的厂籍和饭碗，总算是保住了！”
降两级？！
从八级工降到六级！工资从九十九直接砍到六七十！而且还要全厂检討！
易中海听著这比杀了他还难受的处分，心里滴著血，但嘴上却只能千恩万谢。
“谢谢杨厂长……谢谢厂长救命之恩……”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杨为民摆了摆手，隨后，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隱秘的暗示。
“老易。柱子和东旭的事已成定局。但是，聋老太太那边……”
杨为民紧紧盯著易中海的眼睛。
“听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在专案组那边受不了审讯的刺激，有些糊涂了。她老人家可是咱们片区以前的老熟人。要是她因为受了惊嚇，在里面胡言乱语，说出一些不该说的旧事、或者攀扯出一些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
杨为民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冷。
“那事情的性质，可就从『隱匿財產』，变成『恶意抹黑革命干部』了！这不仅会害了她自己，也会连累咱们厂和以前照顾过她的人啊！”
易中海虽然此刻脑子有些混乱，但在四合院和官场边缘浸淫多年的敏锐嗅觉，还是让他瞬间捕捉到了杨为民话里的潜台词。
杨厂长这是在忌惮聋老太太的胡言乱语！
他是在借自己这个乾儿子的嘴，去给聋老太太传个话——在里面闭紧嘴巴，別瞎攀扯！只要闭嘴，以前那些受过她恩惠的领导，或许还能在暗中保她留条老命；如果敢乱咬人，那就谁也救不了她了！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警告！
易中海浑身一震。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杨厂长的警告，这也是他易中海在这场风暴中，唯一能抓住的、稍微扳回一城的一点筹码了！
“厂长，您放心。”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眼神中恢復了一丝属於老狐狸的精明。
“我回去就让一大妈准备点东西。我想办法，一定托人带句话给老太太。她老人家是个明事理的。哪些话该说，哪些话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她……懂的。”
杨为民看著眼前这只终於领会了精神的老狐狸，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老易。先回院子里避避风头，厂里的处分决定下来之前，你就好好休养。这阵子，別再去惹那个李建业了。那小子……”
杨为民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小子是个真咬人的狼。没有绝对的把握一棒子打死他之前，离他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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