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领罚

    处理乾净……苏无渡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原本,这確实应该是他预想中的结局,一个不该存在的意外,抹去便是。
    可是,当听到苏之一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仿佛要亲手扼杀掉的不过是一只螻蚁,而非……而非与他血脉相连的……
    一种莫名的不悦和烦躁又让苏无渡迟疑。
    他冷笑一声:“自行处理?苏之一,谁给你的权力自行处理?”
    苏之一僵了一下。他未能理解主人的怒意从何而来,但立刻低声请罪:“属下僭越,请主人示下,属下必定……”
    “闭嘴。”苏无渡打断了他,语气不善。他忽然觉得有些气闷,第一次发现,这把最好用的刀,似乎也有点……太过於听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火气,转向还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陈生生,“去,开最好的安胎药,熬好了送过来。”
    陈大夫猛地抬头,阁主这意思……竟是要留下这个孩子?留下一个暗卫月復中的……血脉?
    这些暗卫在阁中是什么地位,他再清楚不过,与工具无异,甚至生死都只繫於主人一念之间。
    如今竟……
    但他立刻连声道:“是、是!老朽这就去!必定用最好的药材,稳住月台象!”说完,躬身退出了暖阁,不敢掺和更多。
    暖阁內只剩下苏无渡和依旧跪在地上的苏之一。
    苏无渡看著脚下那人,觉得自己方才的决定虽有几分衝动,但细想下来,似乎也並无不可。不过是在阁里多养一个孩子,於烟雨阁而言,九牛一毛。
    至於苏之一……既然阴差阳错……物尽其用好了。
    想到这里,他又恢復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漠,居高临下,“苏之一,听清楚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你动它分毫,若敢擅自处理……”顿了顿,语气警告,“你知道后果。”
    苏之一伏在地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是。属下遵命。”
    他重新將头磕下去。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样子,挥了挥手:“滚下去,安胎药好了,会有人给你送去。”
    “是。”苏之一应道,起身时动作依旧有些微的迟滯,却尽力保持著暗卫的仪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苏无渡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著,意识到有些东西开始脱离他的计划了。
    苏之一没有直接回到自己那间小室。
    主人先前命他去刑堂领三十鞭,並未收回成命,那么他便需先去受罚。
    执刑的护卫见到他来,並未多问。暗卫领罚是常事,只是阁主刚下令让陈大夫给他看病,转头又来领罚,显得有些奇怪。但这不是他们该过问的。
    刑革便破空的声音在石室內响起。
    苏之一褪去了上身破损的衣物,陆出苍白的脊背。他双手撑在石壁上,身体绷紧,默默承受著撕裂皮肉的痛楚。
    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面具下的嘴唇被咬得出血,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三十鞭毕,执刑人停手。
    苏之一的背脊已然鲜血淋漓,旧伤新伤叠在一起。
    他默默穿回衣服,黑色的衣料顏色变得更深,有些踉蹌地走回石楼。
    推开门,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了那么一丝,然而身体透支到了极限,月復中又升起疼痛。
    他眼前一黑,甚至没来得及走到床边,便直接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再次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药童端著刚刚熬好的安月台药,按照师父的吩咐送来暗卫的住处。他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啊!”药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只见那个暗卫倒在房间中央,地上是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而人显然已经昏迷多时。
    药童嚇得魂飞魄散,药碗差点脱手,他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医室,语无伦次地大喊:“师父!师父!不好了!那个暗卫……他、他流了好多血!倒在地上!”
    陈大夫闻言脸色大变,立刻提著药箱冲了过来。看到房內情形,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急忙上前探查,发现人脉象极其紊乱虚弱,月台象更是岌岌可危。
    “快!快去稟报阁主!”陈大夫一边紧急施针止血稳月台,一边对药童急声道。
    消息很快传到了刚刚平復心绪的苏无渡耳中。
    他先是蹙眉,隨即终於想起了什么,凤眸中闪过一丝愕然。
    是了……他之前似乎……是下令让苏之一去领鞭刑。
    当时他正在气头上,后来又因x/i脉之事震惊,竟忘了收回这道命令。
    而那个蠢货……那个死心眼的木头!他竟然就真的拖著那样的身体,一句不言地去受了罚?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状况?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苏无渡的心头。
    “呵。”
    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绝对的顺从,竟是如此的令人恼火。
    ——
    苏无渡的脚步踏入了暗卫居住的那条昏暗走廊。这里瀰漫著一种冷清且压抑的气息。他推开那扇未有標记的门,几乎一览无遗的房间映入眼帘。
    地面中央,那滩尚未清理的暗红血跡格外刺目。
    苏之一已被抬到板床上,上身衣物被褪至腰际,露出肌理分明的月匈膛,以及背后那纵横交错的鞭伤。陈生生正凝神屏息,將一根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小月復周围的几处穴位。
    苏无渡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张因失血而异常苍白的脸上,隨即下意识地向下,掠过那线条紧实的月要月復。
    那里……看起来与寻常男子並无不同,甚至因肌肉薄而显得更为削瘦,块垒分明。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顿了片刻,才猛地意识到——那所谓的孩子,就在这暗卫的月復部之下。
    一种荒谬和不真实的感觉再次升起来,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目光,眉头紧锁。
    陈大夫施针完毕,擦了擦额角的汗。
    也正在这时,床上的苏之一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模糊的视线首先捕捉到的,竟是站在床前的那一抹显眼的云水蓝——是主人?
    他挣扎著起身下跪请罪。动作牵动了背后的鞭伤和月復部的银针,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际渗出冷汗。
    “躺著!”苏无渡的声音烦躁,命令脱口而出。
    苏之一骤然僵住。起身的动作停在半途,最终又缓缓地躺了回去。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著,仿佛躺在针毡之上,不敢再看主人,只能直直地望著上方的屋顶。
    陈大夫硬著头皮上前,乾巴巴地叮嘱:“呃……这位……你现在身体情况特殊,月台象极为不稳,切记……切记要臥床静养,不可再动武,不可再受伤,情绪亦不可有大波动……饮食也需……”他说著这些对於暗卫而言几乎是天方夜谭的注意事项,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无比尷尬。
    苏之一沉默地听著,没有任何回应。静养?不动武?这对於一件武器而言,等同於废弃。
    苏无渡却是没再多看床上的暗卫一眼,多待一刻都会让那荒谬感加剧。他转身,径直离开了。
    苏之一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查地鬆弛了一丝。陈大夫餵他喝下那碗苦涩的安月台药,又叮嘱了几句废话,这才提著药箱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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