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渡看著他跪伏在地上的身影,语气平淡,“起来吧。”
苏之一缓缓站起身,苏无渡看天色不早,正准备离开,一小廝提著食盒进来了,看见阁主端坐在这里,险些没拿稳手里的东西。
“阁、阁主……”他慌忙跪下,食盒搁在脚边,磕头行礼。
他在这烟雨阁当差也有些年头了,这片地方住的都是暗卫,谁曾想阁主竟会亲自前来,还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己寢殿里一般。
苏无渡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起来吧,食盒里是什么?”
小廝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地揭开食盒的盖子,一层一层地打开。
苏无渡的目光扫过那些菜式,眸光微微一动……无一不是温补养月台的佳品,与暗卫那仅能果腹的配给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看来,厨房的確对之一的伙食格外上了心。
苏无渡今日赶了一整天的路,午膳也是草草应付的,此刻闻著食物香气,腹中倒真有几分饿了。
“再送一份过来。”他对那小廝说,“一模一样的,就在这里吃。”
小廝张了张嘴,似乎想確认自己没有听错。阁主……要在这间暗卫房里用晚膳?
“还愣著做什么?”苏无渡眉头微挑。
“是、是!小的这就去!”小廝回过神来,立刻跑著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苏之一还站在一旁,姿態端正得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剑。
听到苏无渡说要在这里用膳,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面具下的眉头蹙了蹙,终於开口:“主人……属下这里简陋,只怕……”
苏无渡环顾了一圈这间石室,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確实简陋。”
简陋到凳子都只有一个。
苏之一的话顿住了,垂下了头。
苏无渡扬声吩咐了一句:“去搬把椅子过来。”
今日值守的暗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搬来一把黄花梨的扶手椅,与苏无渡身下那把简陋的木凳对比十分明显,和这石室也格格不入。
暗卫应当是以为这椅子是苏无渡要用,特意寻了宽大舒適的,苏之一也这么想,可主人指了指那把椅子:“坐。”
苏之一没有动,觉得不合规矩,苏无渡挑眉,明白了什么,“本阁主懒得换,你坐。”
苏之一这才应“是”。
他却没有立刻坐下,暗卫的服制有严格的规定,此刻他只穿著里衣,实在失仪。
“主人,”他垂首道,“属下……需得先更衣。”
苏无渡摆了摆手,完全没有迴避的意思:“穿。”
苏之一转身走向床头的衣架,取下一套黑色的暗卫劲装。衣料是特製的,坚韧而轻薄,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快速地套上,系好暗扣,又將腰带从衣架上取下来,双手绕过腰腹扣合。
苏无渡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
他看见苏之一扣腰带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腰带的长度似乎不太够了。
苏之一低下头,手指摸索著腰带末端的扣环,將已经放到最长的腰带又紧了紧,勉强扣上了。
只是那劲装原本是贴身剪裁的,此刻却在小月復处绷得有些紧,衣料的褶皱被撑平,勾勒出一道圆润而饱满的弧线。原本劲瘦柔韧、薄薄一节的腰身,已经变得臃肿了。
苏无渡看著那道弧线,沉默了片刻。
他居然想起这个暗卫从前的样子——他惊讶自己还记得,那时候苏之一也是同样的黑色劲装,腰身劲瘦,像一柄开过刃的刀,锋利又冷硬。
不过短短几个月,那把刀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明日去找管事,”苏无渡开口,“重新量体裁衣,以后每月换一批,直到……生產之后。”
苏之一正在系最后一道扣襻的手微微一顿,他低著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他穿好衣服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堪堪挨著一点椅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苏无渡看著都觉得累
不多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方才那个小廝去而復返,手里提著一个新的食盒,他轻手轻脚地进来,將食盒里的菜一一摆上桌。
一模一样的两份餐,苏无渡看了一眼,很满意。
小廝退出去时將门带上了。
苏无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品尝,莫名觉得比他平日在无渡居吃的那些山珍海味多了几分家常的滋味。
“还要本阁主餵你吗?”他看了一眼对面一动不动的人,语气有些不耐烦。
苏之一这才拿起了筷子,“属下不敢。”
他的面具放在桌角。那张苍白的脸暴露在烛光下,依旧是苏无渡印象中的样子,五官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突出之处,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目间寡淡得像一杯白水。
他垂著眼慢慢地嚼著,吃相极好——或者说,极规矩。
苏无渡吃著饭,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了对面那张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吸引目光。这张脸他见过不止一次了,乏善可陈,烟雨阁中隨便拉出一个侍从,容貌都比他出挑几分。
可不知怎的,苏无渡就是觉得,这张脸看起来……很顺眼。
他的目光又往上移了一些,落在对方的眼睫上。
烛光下,那眼睫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覆盖在下眼瞼上,隨著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苏无渡看著,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盯著这个暗卫看了太久。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差点被烫到,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疯了不成?盯著一个暗卫的脸看,还觉得顺眼?那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放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你堂堂烟雨阁阁主,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竟会对这样一张脸……
他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重新拿起筷子,专注地吃自己碗里的饭,再没有往对面看一眼。
对面,苏之一默默地鬆了口气。
他方才一直屏著呼吸,连咀嚼的动作都放慢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轻飘飘的,不知道主人在看什么,也不敢抬头去看主人的表情,只能装作浑然不觉。
直到那道目光移开,他才敢將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两个人对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吃著一样的饭菜,隔著不到三尺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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