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生说得没错,苏之一最近胃口的確不错,很快把饭菜都吃乾净了。
苏无渡放下筷子的时候,余光瞥见对面那人正端著碗,將最后一口莲子百合粥送入口中。碗底乾乾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苏无渡莫名欣慰,就像是自己隨手浇了路边的杂草,没想到过几日一看,那杂草竟就这样长好了。
他站起身,苏之一便也跟著站起,垂手立在桌边,面具已经重新戴好了。
“属下恭送主人。”
苏无渡踏出门槛。
月色很好,他沿著小径回了无渡居,在侍从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换了一身宽鬆的寢衣,墨发散披,赤足踩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上。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已经堆了积攒下来的卷宗和信函,他却没有急著翻阅,而是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沉吟了片刻。
三大长老之中,有一位奇女子——莫盼盼,他已经许久未见过了。
这名字听起来温婉可人,带著几分江南女子的软糯,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人手段最是狠辣。
她幼时便是孤儿,自己长到十三四岁,在一次跟野狗抢食时被当时只有二十岁,刚刚接管烟雨阁的苏擎救下带回阁中。
后来苏擎发现这小姑娘颇有练武天分,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她从小性子皮得很,习武是一把好手,可学不进半个字,至今与文盲无异。
后来苏擎离世,她自请去掌管分阁,那处分阁位於青峰山附近的洛城,刚好是她曾经被苏擎救下的地方。
那一带民风剽悍,匪患猖獗,可她的分阁却经营得铁桶一般,方圆数百里內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据说曾有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匪帮劫了她分阁的一批货物,三天之后,那股匪帮从上到下三十余口,一夜之间人间蒸发,连尸首都没找到。
从那以后,青峰山一带的山匪见到烟雨阁的灯笼都要绕著走。
这也是苏无渡答应叶无月押送药材的底气所在——有莫盼盼在那一带坐镇,区区匪患,不足为惧。
他落笔,字跡有力:
“莫长老亲启:
本阁主近日接下一桩事务,需於月余后协助碧霄阁押送一批药材,途经青峰山一带………”
他提前知会了自己不日要去分阁视察一番,並问了今日匪患的情况,好有个准备。
处理完这封信,他又翻了翻案上堆积的卷宗,大多是各地大小分阁送来的例行匯报,没什么特別要紧的事,他看了几份便觉得有些睏倦,揉了揉眉心,將卷宗推到一旁,起身走向床榻。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苏无渡刚吃过早饭,便有侍从来报,说阁中的大管事求见。
“让他进来。”苏无渡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管事姓周,是烟雨阁的老人了,在阁中管了十几年的庶务,上上下下的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苏无渡对他还算信任。
周管事进了门,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子,躬身道:“阁主,属下今日前来,是想请示一下今年中秋的安排。”
“中秋?”苏无渡微微怔了一下。
他到真忘了这事,这些日子事务太多,搅得心神不寧,竟没留意到日子已经近了。他算了算,距离中秋大约还有十来天。
“是。”周管事翻著簿子,“往年中秋,阁中都是要办宴席的,今年阁主可有什么要求?宴席的规模,还有邀请的宾客名单,都需要阁主定夺,还有……”
“不必了。”苏无渡打断了他。
周管事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苏无渡笑了一下,那笑容疏淡:“我孤家寡人一个,何必耽误別人团聚?中秋那日,给阁內的侍从婢女们都放个假,让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另外,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银,就当是中秋的节礼。”
周管事愣了一下,隨即连忙应是,在簿子上记了下来。
“谢阁主体恤。”
“还有,”苏无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三位长老各备一份中秋礼派人送去,要贵重体面些的,他们的喜好你也清楚。”
“是。”周管事又记了下来,將簿子合上,便退了出去。
寢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手中端著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却不知在看什么。
孤家寡人。
他想起从前。
那时候父亲还在,中秋是烟雨阁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因为父亲喜欢大排筵宴招呼朋友。
每年还未到八月,阁中便已经开始筹备了,上下忙成一片,一派喜庆的味道。
到了中秋那日,父亲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举著酒杯与这个碰一下,与那个聊几句,酒到酣时还会亲自下场舞一套剑法,博得满堂喝彩。
那时候他还小,坐在父亲身边,手里举著一只糖人,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中秋更好的日子了。
后来父亲不在了,那热闹便也跟著散了。
他继任阁主之后,头两年还循著旧例办过宴席,可坐在主位上的人换成了他,宾客依旧是那些面孔,说著同样的客套话,喝著同样的酒,可他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今年便不办了。
不如给阁中的人放假,让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
说是体恤下人也好,说是懒得操办也罢,都说得通。可他心里清楚,那底下还藏著別的东西——一种他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大约是……冷清吧。
他摇了摇头,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积压的事务不少,他在听雨轩连坐了几日,从早到晚埋首於卷宗和信函之间。
侍从们轻手轻脚地进出,因为阁主处理公务时不喜被人打扰。
这一日,从清晨便开始落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细雨,落在听雨轩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到了午后,雨势骤然大了起来,风也从支著的窗缝间灌进来,带著潮湿和凉意,將案上的宣纸吹得微微掀动。
苏无渡正低头看一份密报,眉头微蹙,硃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风雨交加,他却浑然不觉,连袍角被飘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都没有留意。
房樑上,一道黑影无声地移动了些许,刚好挡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与苏无渡之间。
苏无渡的笔顿了一下,刚刚一直若有若无地拂在他后颈的湿冷气息消失了。
他目光微微抬起,掠过那扇半开的窗户,发现水渍一路延伸,最后落在自己那已经被浸湿了一片的袍角上。
有人在替他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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