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行闻言也收敛满脸喜色,整理了一下官袍,跟著林远一起往外走去。
不多时,二人抵达县衙正堂。
只见堂前站著一名锦衣官员,面白无须,眉眼刻薄,一身州府官服,鼻孔朝天,姿態傲慢至极。
还是林远和陈知行之前打过交道的熟人,赵承业。
此人是州府通判之子,早前清河剿匪时,曾经来清河县度过金,跟林远还有陈知行算是结了仇。
州府那位刺史大人派他来收税,显然是不怀好意。
赵承业身后跟著十余名佩刀州府衙役,个个气势汹汹,一进门便霸占整座公堂,威压十足,也摆明了来找事的架势。
看到陈知行和林远后,赵承业也是冷笑一声,压根不等陈知行行礼,目光扫来,直接抬手,对身后差役说道:
“来人!清河县令陈知行治县不力,亏空国税,貽误政令,罪证確凿!即刻拿下,枷锁押回州府问罪!”
两侧州府衙役闻声也没有犹豫,直接暴衝上前,手中的寒光铁锁直接朝著陈知行套去。
满堂清河衙役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对方如此蛮横霸道,不问缘由,不看帐目,不给半句辩解机会,等人一到,就直接要拿人定罪。
“等等。”
在那些州府差役衝到面前的时候,陈知行突然抬头,喝止出声。
“等什么等?你一介罪官,有什么资格喊等?”赵承业不屑冷笑,篤定清河县交不上税银。
毕竟州府很清楚清河县的纳税能力,就奔著陈知行哪怕横徵暴敛也难以凑齐税银的情况,去设置清河县需要缴纳的税额的。
所以赵承业才会在看到陈知行之后,直接让人动手拿人。
“不要理这廝,直接动手。”
赵承业对州府差役们说道。
州府差役们顿时继续抓向陈知行。
危急瞬间,陈知行猛地怒目圆睁,衣袖猛甩,甩开靠近他的州府差役,然后厉声大喝道:
“放肆!本官倒要看看,谁敢乱动朝廷命官?”
陈知行多年为官,自有一股官威,一时间还真把州府那些差役给嚇住了。
隨后陈知行也是冷冷的看向赵承业,喝道:
“赵承业,你仗州府之势,擅拿朝廷命官,眼里还有王法吗?!”
“赋税期限未至最后时辰,何来貽误国税之说?你未核帐目,未验库银,张口便定罪抓人,纯属挟私报復,构陷好人。”
赵承业冷笑:“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就你这小小清河县,百万赋税拿什么缴纳?別说凑齐,便是零头你们也拿不出来!今日本官定要拿你问罪,以正纲纪!”
“是吗?”
就在此时,一旁静立的林远淡淡开口。
他抬眸看向赵承业,语气平静,却带著从容不迫的底气:“赵大人口口声声说陈大人亏空税银,不妨睁大眼,去好好看一看清河官库。看看清河县的赋税,到底凑没凑齐。”
“走!”陈知行直接扭头往官库走去。
赵承业脸色阴晴不定的跟上,不知道陈知行和林远在搞什么名堂,“要是没凑齐,绝对要让你们好看.......”
到了官库门前,陈知行立刻抬手下令:“开库!验税银!”
隨著一声令下,县衙库房大门轰然开启。
几名衙役列队而出,一箱箱封条完好,印鑑齐全的官银被尽数抬入公堂。
一箱,两箱,十箱,百箱……
白花花的纹银层层叠叠铺满整座大堂,银光刺目,沉甸甸压得地面砖石都微微震颤。
足额,足量,分毫不差,全数备齐!
原本囂张跋扈,篤定吃定陈知行的赵承业,脸上的讥讽冷笑瞬间僵死!
他双眼骤然瞪大,死死盯著满公堂如山白银,瞳孔剧烈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清河县连年灾荒,短短半月,怎么可能补齐百万天价赋税?
杨维国杨大人明明亲口告知,清河县绝对填不上这个窟窿,陈知行这个县令绝对必死无疑,只待他过来拿人立功。
可眼前是什么画面?
银两堆积如山!
赵承业的表情很僵硬,脸色铁青,难堪,还有一丝髮自心底的慌乱。
他本是挟私怨而来,准备罗织罪名,公报私仇,结果人家不仅没亏空,反而库银充盈,足额完税!
他方才所有的构陷,所有的囂张,所有的定罪之言,瞬间成了天大的笑话!
满堂州府差役也纷纷僵在原地,持刀的手微微发颤。
场面尷尬到极致。
陈知行冷眼睨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赵承业,语气淡淡,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赵大人方才口口声声说我清河县拖欠国税,貽误政令。”
“如今税银足额齐备,不知赵大人,还有何话可说?”
赵承业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恶气死死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发作,但没有理由。
想挑刺,但帐目清晰,税银足额。
想不顾一切继续拿人,可若是闹大了,怕是杨维国也保不住他。
赵承业本以为自己能趁机出一口恶气,报復报復陈知行和林远,以解早前剿匪结下的仇怨之气,可没想到,却是千里迢迢的跑来自取其辱。
一时间,他只能死死的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麵皮扭曲,一肚子憋屈怒火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咬牙强忍。
他狠狠扫了一眼林远与陈知行,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
“好,好得很!清河赋税齐备,是本官多虑!”
“来日方长,咱们走著瞧!”
说完,他也没有脸面继续在清河县停留下去,带著一眾垂头丧气的州府差役,愤然甩袖离去。
隨著赵承业离去,县衙大堂恢復清静。
陈知行望著空荡荡的门口,长嘆一口气,低声道:“州府今日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此番算是彻底把州府得罪死了。”
林远立在堂中,神色平静,目光深邃,看得比陈知行更远,更透彻。
“不是算是,是已经彻底的撕破脸了。”
林远淡淡开口,“今日我们足额完税,无错可抓,无懈可击,杨维国拿我们没有半点办法,只能忍气吞声。”
“可正因为他堂堂一州刺史,被一个小小清河县城连续打脸,接连吃瘪,加上走私盐铁的路径一直没办法重开,没了巨额的暴利,所以,他心底的恨意只会越来越重。”
“从今往后,他就算明面上不挑我们任何毛病,暗地里,必会处处掣肘,伺机下死手。”
陈知行闻言,脸色一凛:“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官场层级压制,州府一纸调令,一道政令,便能隨意拿捏我了……”
林远目光坚定,缓缓道出日后清河唯一的立身之道:
“很简单。”
“从今往后,清河县对州府,听宣,不听调。阳奉阴违,虚与委蛇。”
“面上礼数周全,政令应承,公事合规,不给对方任何治罪藉口。”
“但凡是抽调钱粮,抽调人力,为难地方,损耗我们实力的调令,一律拖延,推諉,敷衍,嘴上遵从,行动不动,绝不任由州府拿捏收割。”
陈知行浑身一震,瞬间通透!
林远继续沉声说道:
“文斗终究有限,手上无兵,终究是案板鱼肉。”
“杨维国日后若恼羞成怒,隨便安一个『剿匪,维稳,巡查』的名头,派州兵压境,我们无兵可用,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
“所以,必须扩编县兵,操练乡勇。”
“就以『保境安民,防备流寇』为由,光明正大招募青壮,置办甲械,日常操练,悄悄攒下属於我们自己的守备力量。”
“兵不在多,在精。只要城內有可用之兵,可用之人,州府就不敢轻易动武,不敢强行镇压。”
最后,林远说出最关键的一步棋:
“多与边军黑云卫走动互通。”
“黑云卫主將周虎,如今是万户,手握重甲精锐,驻守黑云城,手握实打实的兵权。”
“清河县是黑云卫的大后方,我们富庶安稳,黑云卫才有粮有钱有补给。所以,陈大人,你可常与周虎互通有无,军政互助,守望相助。”
“有了黑云卫做后盾,州府那边要是再想动你,就要掂量掂量了。”
林远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清晰明了,直插要害,陈知行听得自然也是心神剧震。
虽然林远没有明说,可他还是知道林远是什么意思。
几乎就是要让他自立门户,割据一方了。
陈知行很害怕,可现在想想,州府步步紧逼,欺人太甚,不按照林远所说的去做,那迟早小命不保。
陈知行咬了咬牙,也没有犹豫太久,很快,便对著林远拱手一礼,“林先生深谋远虑,知行受教了,我即刻便暗中著手,开始行动!”
另一边。
州府,刺史府邸,清雅小亭。
落日余暉洒落亭台,清风拂面,酒香裊裊。
刺史杨维国斜倚软榻,手中捏著一盏精致白玉酒盅,神色悠然自得,眉眼间满是胸有成竹的得意。
桌案上摆著几碟精致小菜,温酒滚烫,氤氳出醇香雾气。
在他心中,此刻的清河县早已是一盘死局。
三倍重税,就清河县那弹丸之地,在短短半月內,绝无可能凑齐。
陈知行绝对不可能翻身。
而由他亲自点名派遣的赵承业,此刻定然已经拿下陈知行,让陈知行枷锁上身,並把陈知行押解在回州府的路上了。
只要陈知行一倒,清河县群龙无首,到时候,他就能肆意安插自己的人手了,就可以把清河县彻底的变成他走私盐铁的通畅商路。
心情大好之下,杨维国抬手召来一名身著官袍,面容圆滑的中年官员。
此人是他早已暗中选定,用来顶替陈知行的新任清河县令,是他的心腹嫡系,唯他马首是瞻。
“你且近前。”杨维国抿了一口温酒,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著掌控一切的从容,“陈知行即刻便会因貽误国税被革职问罪,清河县令一职,日后便由你接任。”
那心腹官员自然知道这清河县的要紧,立刻躬身跪拜,满脸狂喜:“下官多谢刺史大人提携!定誓死效忠大人!”
杨维国微微頷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算计,低声交代:“你赴任清河之后,无需顾忌民生吏治,首要之事,便是重开私盐私铁走私通道。”
“清河紧邻边关,山林隱秘,要道繁多,最適合暗中贩运盐铁,积累私財,笼络人手。往日陈知行迂腐守正,百般阻拦,坏我大事,如今他倒台,这整条財路,便可彻底盘活。”
“只管放开手脚去做,所得利润九成上缴府邸,剩下一成归你。只要做得好,以后有什么好处,本官都会想著你。明白吗?”
那心腹连连点头:“明白,下官必定不负大人重託。”
说完连连叩首,眼中满是贪婪与兴奋,已然开始畅想掌控清河,谋取暴利的美好日子。
可就在此时,亭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却是赵承业狼狈不堪,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官袍褶皱歪斜,髮髻散乱,全然没了去时的囂张体面。
他一进亭子,不等行礼,便带著满脸憋屈与慌乱,嘶哑出声:“大人!坏了!大事坏了!”
杨维国捏著酒盅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皱,不悦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可是陈知行已经押解归案?为何不见人犯?”
在他看来,只会是任务顺利完成,绝无第二种可能。
赵承业顿了顿,语气带著不甘与挫败,咬牙道:“大人!陈知行……没有被拿下!清河县,足额凑齐了税银!分文不少,全数上缴.......”
“什么?!”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亭中!
杨维国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中温热的酒盅“哐当”一声摔落在石桌上,酒水泼洒四溅,淋满桌案。
他脸上所有的悠然,得意,掌控一切的从容,瞬间僵死,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杨维国再度重复的怒吼了一声,猛地坐直身体,双目圆睁,死死盯著赵承业,声调陡然拔高,满是不敢置信:
“那是三倍税银!足足百万银两!那清河县虽然有点小钱,可毕竟只是一个小县城,百万银两,短短半月,他们怎么可能凑得齐?!”
赵承业被他凌厉的目光嚇得心头一颤,连忙低头回话,很是憋屈的说道:
“下官也不知究竟是何缘由!今日亲赴清河县衙,本欲直接拿人定罪,可陈知行当场开启官库,满库白银堆叠如山,税银一分不差。”
“下官找不到半点错处,挑不出半分紕漏,根本无从治罪,只能……只能空手而归!”
话音落下。
亭內死寂一片。
一旁等候上任的嫡系新县令,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立在原地。
唾手可得的官位,滚滚而来的暴利,瞬间成了一场空梦。
杨维国呆呆看著满地泼洒的酒水,脑海中反覆迴荡著那句“税银足额凑齐”。
他精心筹谋的全盘算计,打压对手,垄断走私財路的所有布局,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为泡影。
“废物!一群废物!”
杨维国陡然暴怒,猛地抬手狠狠一扫,桌上的酒碟小菜,茶具玉器尽数轰然摔落地面。
噼里啪啦!
名贵瓷器碎裂满地,酒水菜汁狼藉一片,整个雅致凉亭瞬间一片狼藉。
赵承业嚇得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喘一口,浑身瑟瑟发抖。
其他人也慌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好!真好!”
“区区清河县螻蚁,也敢屡次三番坏我大事!”
“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这笔帐,本官记下了!来日方长,本官定要让你们付出百倍代价!”
凉亭之內,杨维国阴毒的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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