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乾清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落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內香菸繚绕,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班,朝冠上的珠玉隨著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一片肃穆。
老皇帝端坐於御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隱约可见一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眾臣行礼如仪,山呼之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久久不散。
“平身。”
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百官起身,各归其位。
接下来便是例行的殿议,户部奏报今岁秋粮徵收之数,兵部呈上边关防务摺子,礼部稟告秋闈筹备事宜,工部言及黄河秋汛加固堤坝的进度......一桩桩,一件件,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老皇帝端坐御座,时而頷首,时而发问,处理得驾轻就熟。
待诸多要事议毕,殿內短暂地静了一瞬。
就在此时。
一道颤巍巍的身影从队列中缓缓移出。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吏部尚书梅千图。
今年七十有八,鬚髮皆白,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他穿著緋红官袍,那袍子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里头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撑著。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手中的象牙笏板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地捧著。
走到殿中,梅千图缓缓跪下。
“臣,吏部尚书梅千图,有本上奏。”
声音苍老沙哑,却依旧清晰。
老皇帝看著他,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这已是今年第三次了。
三次上书乞骸骨。
眼前这位老人,是他潜邸时的旧人,从他还是太子时便跟在身边,一路辅佐,一路相伴,从潜邸到东宫,从东宫到御座,四十二年了。
四十二年,朝堂上换了一茬又一茬人,当年的旧臣死的死、退的退,如今只剩下梅千图一个。
老皇帝忽然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当年梅千图初入潜邸时的模样,三十出头,意气风发,一双眼睛亮得像是能看透人心,如今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曾经挺拔的脊樑也弯了下去,只剩这副风烛残年的躯壳,跪在这金鑾殿上,用尽最后的力气递上那份乞骸骨的奏本。
內侍將奏本呈上。
老皇帝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看著跪在殿中的梅千图,良久,缓缓开口:“梅爱卿......真的不能再陪朕一段时日了吗?”
声音不高。
却带著几分罕见的、属於老人的不舍。
殿內眾臣皆垂首,无人敢出声。
梅千图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老皇帝,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
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非是不愿,而是......臣做不到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著自己按在笏板上的那双枯瘦的手。
“去岁一场大病,臣侥倖挺了过来,可身子......到底是被掏空了根本。太医说,臣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臣离家四十余年,当年离家时,家中老母还在,妻儿尚幼。如今老母已去,妻儿也已儿孙满堂。臣只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能落叶归根,再看看故乡的山水。”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带著几分恳求。
“求陛下成全。”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静。
老皇帝看著那张苍老的面容,看著他眼中那抹恳切,心中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嘆。
他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相伴四十二年了,这般深厚的君臣之情,也该知足了,也是时候放人回家了。
“准了。”
老皇帝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梅千图深深叩首,苍老的身躯伏在金砖地面上,久久没有起身。
“臣......叩谢圣恩。”
老皇帝摆摆手:“赐坐。”
內侍忙搬来一张锦凳,扶著梅千图坐下。这位老臣,现在的身子骨,久跪之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
待梅千图坐定,老皇帝看著他,又开口问道:“梅爱卿此去,朕这吏部尚书一职......可有推荐之人?”
这是惯例。
老臣致仕,若有合適人选,朝廷自当优先考量。
梅千图却摇了摇头,没有半分犹豫,如今他也算是功成身退,自然不会再掺和进去,只是声音平淡的说道:“此事......当由陛下做主。”
老皇帝看著他。
心中瞭然。
梅千图这是不想掺和。
不过也是他都这把年纪了,马上就要告老还乡,何必再捲入这滩浑水?推荐了这个人,就得罪了那个人;若是捲入党爭之中,他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安然回到家乡,都是两说。
“也好。”老皇帝点点头,目光扫过殿內眾臣,“那便现在议一议吧。吏部尚书一职空缺,眾爱卿都可说说自己的想法。”
话音落下。
殿內气氛微微一变。
早有准备的人,开始蠢蠢欲动,毕竟最高的那几个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如今大乾既无天灾,又无人祸,萝卜们没有犯错,自然不会轻易地將他们拔起挪动。
资歷够了的人,就算想更进一步,也没有坑啊!
吏部尚书一职。
便是最近几年唯一的机会!
毕竟其他位置的大人,没有一个年纪超过古稀的,看他们的身体状况,不出意外再熬个五六年也是很正常。
所以此次机会。
有志者都不会放过,在梅千图第一次上书乞骸骨之后,自觉希望比较大的人都开始了准备。
最先出列的是礼部尚书周延。
“启稟陛下,”周延拱手道,“吏部右侍郎李元,在吏部任职十余年,熟悉部务,能力出眾,臣以为可堪大任。”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钱肃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李侍郎为人端方,处事公允,实为合適人选。”
又有几人陆续出列,皆是举荐李元。
老皇帝微微頷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紧接著,另一拨人动了。
御史中丞郑怀远出列:“启稟陛下,兵部左侍郎赵明,文武双全,曾任地方官多年,政绩卓著。臣以为,吏部尚书一职,赵侍郎亦可胜任。”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又是几人。
隨后,第三拨人跟上。
户部侍郎孙谦出列:“陛下,刑部左侍郎林墨,在刑部多年,秉公执法,刚正不阿。臣举荐林侍郎。”
“臣附议。”
老皇帝听著这些名字,看著那些出列的大臣,心中暗暗数著。
李元,赵明,林墨。
这三人的名字,被反覆提起,各有拥躉,势均力敌。
而最微妙的是——
支持这三人的大臣,隱隱分属不同的派系,却又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老皇帝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站在最前列的太子。
太子李承潜,他的嫡长子,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过完年就是半百之人,发间已见白丝,面容沉稳,波澜不惊。
此刻他垂著眼。
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可老皇帝知道,这三个人,都是太子的人,吏部右侍郎李元,是太子妃的族兄,兵部左侍郎赵明,是太子少傅的学生,刑部左侍郎林墨,亦是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与太子往来密切。
老皇帝收回目光,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今年已经是第三次了。
三次,每一次重要的职位空缺,被推举上来的人,都跟太子脱不了干係。
他这个嫡长子,是不算年轻了!
而他这个做父皇的,今年六十有六,在位快四十年,身子骨虽然还算硬朗,可到底......还能坐几年?
他就这么等不及了么?
老皇帝垂下眼,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演都不愿意演一下了么?
他心中轻轻嘆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左相,右相,有何意见?”老皇帝按例问道。
左相卢舫出列,这位年逾花甲的老臣,朝冠端正,鬚髮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里透著精明与世故。
他拱手,声音平稳:“启稟陛下,此事......当由陛下做主。”
右相杜匯几乎同时出列,与他並肩而立。
“臣亦以为,此事应由陛下圣裁。”
两人异口同声。
说完,还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有警惕,有打量,还有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老皇帝看著这两只老狐狸,心中微微哂笑。
卢舫和杜匯。
朝堂上斗了十几年。
但凡有事,必是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唯独在这种事上,他们出奇地一致——不表態,不站队,不掺和。
谁也不得罪。
谁也不举荐。
把球原封不动地踢回给他。
老皇帝也不恼,只是微微頷首,又问了几个重臣的意见,户部尚书刘淮,態度含糊,只说“几位侍郎都是能臣”,礼部尚书周延,话里话外偏向李元,却又不敢说得太明,工部尚书方诚,乾脆称病没来。
老皇帝一一听罢,心中略有了几分计较。
殿內短暂地静了一瞬。
老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眾臣,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皇子队列中,身姿挺拔,面容英挺,眉宇间带著几分沉稳与淡然,与其他皇子相比,他的年纪轻了许多,身上的朝服却依旧穿得一丝不苟——六皇子,李承裕。
老皇帝看著他,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
这孩子,是他和现任皇后所生,今年二十有三,排行第六,论嫡庶,他是嫡子;论长幼,他前面有五位皇兄,老皇帝每次看到他,总觉得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不仅容貌相似。
是那股子气韵。
沉稳中带著几分锐利,淡然中藏著几分通透。遇事不慌,处变不惊,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多言。
老皇帝心中忽然微微一动,他开口,声音平稳:“老六。”
李承裕闻声,上前一步,拱手道:“儿臣在。”
老皇帝看著他,问道:“这事你怎么看?”
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这种议定要职的事,皇帝不问太子,不问其他年长皇子,却偏偏问六皇子?太子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其他几位皇子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李承裕面色如常,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只是微微垂首,语气沉稳地开口。
“启稟父皇,儿臣以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殿內安静下来,眾人都等著听这位六皇子能说出什么高见。
李承裕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御座上的老皇帝,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吏部尚书一职,掌管我大乾官员的任免考课、升迁调动,上至关乎国策大计的朝堂重臣,下至关乎黎民百姓的州县官吏,皆由此出。”
“此职事关重大,非同小可。”
眾人点头。
这话说得没错,吏部天官,向来有“宰相之副”之称,谁都知道其分量,就是说了跟没说一样,废话一句。
李承裕继续道:“担任此职之人,必须忠於父皇,忠於大乾。唯有如此,方能秉公持正,不偏不倚,为我大乾选拔真正的人才。”
说完,他便垂下眼,不再多言。
没有举荐任何人。
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甚至没有对这几位热门人选做出任何评价。
可他的话说完了吗?
说完了。
在场眾人,谁也不能说他什么都没说。
他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是大道理,都是必须遵守的原则。可细细品来,这几句话里,反覆出现的,只有一个核心——
“忠於父皇,忠於大乾。”
不是忠於太子。
不是忠於任何一派。
是忠於父皇,忠於大乾。
老皇帝听著这番话,眸光微微动了动。
他看向李承裕,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没有得意,没有邀功,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例行公事,不值一提。
老皇帝心中忽然有些复杂。
这孩子……是心中没想法,还是故意这么说?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这番大家都懂的话,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什么都说了——他没有得罪任何人,没有捲入任何纷爭,却把最重要的一条原则,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吏部尚书,必须忠於皇帝。
忠诚!
忠诚!
还是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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