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笔沉吟了好一会儿,疑惑道:“我现在是清吏司名副其实的试百户,升千户,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需要有人为庄子背书的话,我想,我应该比苏墨更合適。
你为何只考虑他,而我这里,完全不提及?”
周娘子迎著他的目光,认真道:“恩公,您这么快就忘了?
我之前说过,在妾身心里,您这样的人,不应该有破绽!
无论那个破绽是妾身,还是其它任何人。”
“您虽然救了那些孩童,但並不意味著,你需要为他们接下来的人生负责。
您已经有恩於他们,后面,无论您做什么,他们都没资格怨您。”
“妾身之所以只考虑苏千户,是因为,万一哪一天,出了无法预测的意外,我们所有人都出事了,也不会因此而影响到您。”
曹笔闻言,內心五味杂陈。
他沉吟片刻说道:“你想得很远,也很周全。”
周娘子低下头,感慨道:“妾身不敢不想,也不敢大意。
时逢乱世,人命如草芥。
稍有差池,便是家破人亡。
恩公您个人能力再大,也不能一辈子庇佑他们。”
“更何况,妾身並不想他们成为您的软肋!
哪怕此话很无情,对尚未知人事的他们而言,甚是残忍。”
“与其相处久了,日后他们离不开您,不如趁早给他们找个能够活下去的地方,早些自强,自立。”
“恩公您是有大志向的人,时间宝贵,不方便做这些事。
可妾身不同,虞山村事一了,有大把的时间做这些事。”
曹笔闻言,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之后,抬起头问道:“银钱够吗?”
周娘子反问道:“恩公你这是答应了?”
曹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先说银钱够不够。”
周娘子连忙道:“妾身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加上沈家的一些產业,再变卖一些首饰,勉强够买地建房。
可若要长久维持,还需要源源不断的进项。
妾身想,庄子附近若有荒地,可以开垦成田,租给佃农耕种,收租养庄。
若附近有山林,可以种果树,养蚕,採药。
还可以开个小作坊,织布,酿酒,做酱菜,拿到镇上去卖。
孩子们大了,也能帮著干活,自食其力。”
曹笔点了点头:“你想得很周全,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寡妇,拋头露面去做这些事,外人会怎么看?”
周娘子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又带著一丝倔强:“恩公,妾身的名声,早就没什么可顾惜的了。
从妾身开始查夫君的死因那天起,妾身就不在乎別人怎么看。
妾身只在乎……”
顿了一下,补充道:“能不能帮到恩公您!”
话毕,直直地看向曹笔,发现曹笔也正看著她。
这一刻!
二人的视线交织,曹笔从对方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甚至不是男女之情。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让他后背微微发紧的东西。
他被人放在了心尖上!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他活在人群里,却像一滴油浮在水面。
同事聚餐,他是负责点菜付钱的工具人。
家族聚会,他是被催婚催薪的背景板。
朋友聊天,他是倾听者,附和者,气氛组。
没有人问他,你想要什么,没有人等他,想好了再说,没有人把他的沉默当成答案。
他以为那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不被討厌,就是受欢迎。
不被拋弃,就是被在乎。
可此刻,周娘子看著他的眼睛,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你能给我什么。
只有一种东西:我只在乎你!
曹笔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他怕一抖,就会被看穿。
原来他从来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神秘高人,他只是个被命运推著走的普通人,只是在假装坚强。
“恩公?”
周娘子轻声唤他。
曹笔回过神,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娘子,谢谢你!”
周娘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有些疑惑。
“恩公为何要谢妾身?”
曹笔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谢谢你。”
周娘子看著他的眼睛不说话,眸光频闪。
曹笔深吸一口气道:“关於孩童们的安排,你考虑得足够长远和周到。
但是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见周娘子要开口,曹笔抬起手做了一个先別急的动作。
“周娘子,你先听我说!”
“从我的角度而言,你若是那样做,会帮我省很多的事,甚至能够让我在救人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
从孩童们的角度而言,他们会得到更好的保障,成长环境和生活氛围……一切看似都很好,可……”
“唯独对你不公平!”
“若我答应你,真按你所计划的那样去做,其他人都得到了好处,却唯独牺牲了你!
不仅是你的生活,还有你的时间和你的未来……我记得之前,你跟我说过。
你说,你夫君的事,是你自己要查的,娘家的处境,是你自己连累的。
所有的后果,都应该由你自己承担。”
“同理!
这些孩童是我要救的,他们接下来的事情,理应由我去安排和承担。”
“你总觉得自己是累赘,总想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
你夫君的案子,你扛。
娘家的祸事,你扛。
那些孩子的未来,你也想扛。
你以为把自己榨乾了,就能换来心安。
可你有没有想过,看著你扛的人,也会心疼?!”
此话一出,周娘子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被人看见的震动。
她活了三十二年,从来只有她去照顾別人,去承担后果,去独自面对风雨。
从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恩公……”
她的声音发颤:“您说的这些,妾身从未听过。
这世道,男人是天,也是地。
天地之间,万物皆为所覆,皆为所载。
男人的话,就是规矩。
男人的念,就是道理。
女人只能仰著头看,低著头走,不能问为什么,也不能说不愿意。
嫁人之前听父亲的,嫁人之后听丈夫的,丈夫死了听儿子的。
妾身这辈子,从不敢想,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男人告诉妾身:你也是人,你也能为自己活。
恩公,您……您怎会这般想?”
曹笔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不过脑海里闪过一句话:“妇女也能顶起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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