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天气闷热。
军绿色吉普车行驶在顛簸的土路上。
车窗开著,清爽的风吹进来。
老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肩膀上扛著索尼摄像机。
镜头一直对准后排。
钟父的双手抓著膝盖上的布料。汗水顺著他满是皱纹的额头往下淌,整个人激动坐在位置上。
钟初红坐在旁边,看著父亲微微激动的模样,想开口安抚,最后只是默默把手覆在父亲的手背上。
老刘看著取景器。
他没有喊停,也没有让钟父调整坐姿。真实的情绪不需要任何场面调度。
下午五点。
广州市第一造纸厂。
吉普车停在厂区大门外。
红砖砌成的门柱,墙上刷著白底红字的生產標语。
厂门口的空地上停著两排二八大槓自行车。
下班铃声刚响过,工人们推著车走出来。
他们穿著统一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背著军绿色的帆布挎包。
工人们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著这两辆掛著特殊牌照的吉普车。
公安局的带队干部推门下车。
造纸厂的厂长和书记已经等在门口,双方握手。
老刘端著摄像机走下车。
他打了个手势,收音师举起收音长杆,將麦克风悬在半空。另一名摄影师退到十米外,架起三脚架,捕捉全景。
钟父推开车门。
他双腿发软,踩在泥土地上的时候踉蹌了一下。
钟初红用力扶住他。
门卫室的铁皮门开了。
一个老人走出来。
他很瘦。背脊佝僂。
身上那套蓝色工装,头上戴著一顶旧解放帽,左边胸口的位置,別著一枚擦得鋥亮的铜质劳模奖章。
老人抬起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夕阳。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小指的位置空荡荡的。
那是二十七年前在东莞逃荒路上,被地主的家丁用木棍砸断的。
钟父站在原地。
距离老人不到十米。
他张了张嘴,喊不出那个字。
老人放下手,眯著眼睛看过来。
他先是看到了公安局的干部,然后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这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身上。
老人的眼眶红了,嘴唇剧烈哆嗦。
钟父挣脱钟初红的搀扶,往前走了两步,双膝一弯,跪在泥土地上。
“爸。”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戏剧性的嚎啕。
钟父跪在地上,把头磕在泥土里。
肩膀剧烈耸动。压抑了二十七年的呜咽声,从胸腔里衝出来。
老人走到他面前。
那只断了小指的左手伸出来,停在半空,颤抖著,最后落在儿子的头顶上。
“阿强,你长白头髮了。”
老人的声音透著浓重的东莞口音。
钟初红站在一旁,捂著嘴,走上前,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老人。
“爷爷。”她喊了一声。
老人转过头,看著这个漂亮得有些不真实的孙女。
他粗糙的手擦去眼角的泪,连连点头。
老刘的镜头一直稳稳地端著。
没有推特写,只是保持著中景。
画面里有跪地的儿子,有戴著奖章的父亲,有流泪的孙女。
背景是红砖墙和那些安静驻足的內地工人。
这盘录像带足够了。
次日。
港岛,佳艺电视大厦。
下午六点,顶层主控室。
林轩坐在监视器前。
屏幕上正在播放老刘连夜通过特殊渠道送回来的剪辑成片。
画面没有配乐,保留了现场所有的环境音。
自行车的车铃声,风声,还有泣不成声地跪地喊“爸”。
徐客站在林轩身后。
这个痴迷於镜头语言的电影狂人,眼眶微红。
他看著屏幕上那个老人断掉的小指。
“林总,这片子太狠了,没有任何技巧,情感是最好的收视法宝。”
林轩没有说话。
他看著画面里钟初红递纸巾的动作。
她做得很自然,没有半点演戏的痕跡,表现的非常好。
主控室的门被推开。
施南胜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叠传真。
“林总,外面的情况失控了。”
施南胜走到操作台前,把传真纸放下。
“说。”
林轩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从下午六点开始,九龙城寨、深水埗、元朗,甚至油尖旺的街头,人流量锐减,大排档和冰室全部爆满没有座位的市民就站在马路上,围著电器行的橱窗。”
施南胜翻开第二页。
“全港的计程车停了三分之一,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收音机,等著听我们七点档的新闻转播。通讯局刚才打来电话,寻亲热线的交换机温度过高,他们已经调了三台工业风扇在物理降温。”
“gg部那边呢?”
“大同电器的林挺生亲自提著一百万现金跑到一楼大厅,买断七点档新闻的冠名gg,周大福的王胖子出价一百二十万。”施南胜报出一串惊人的数字。
老何站在一旁,咽了一口唾沫。
一百二十万,冠名gg,这在港岛电视史上是天方夜谭。
林轩不为所动,走到主控台前。
“老何,去告诉gg部。今晚七点到八点的特別新闻时段,不接任何商业gg,一秒钟都不接。”
老何愣住,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林总,这可是白捡的钱。”
“拿这种沾著几百万人眼泪的节目去卖电器,珠宝,佳艺的招牌就臭了。”
“我要让全港岛的市民知道,佳艺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做功德。把所有的gg位清空。节目开始前只打一行黑底白字的字幕。”
林轩拿起桌上的笔,在白板上写下八个字。
“佳艺电视,带你回家。”
施南胜看著这八个字,走出主控室。
这八个字,比一百二十万杀伤力大一万倍。
晚上六点五十分。
九龙冰室。
大厅里挤进了一百多號人。
老板娘没有收茶水费,砧板乾乾净净。伙计靠在门框上。
所有人盯著墙角那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
屏幕上,正在播放倒计时。
没有一个人说话。
烂仔放下了手里的啤酒瓶。苦力摘下了头上的草帽。
六点五十九分。
倒计时结束。
屏幕变成全黑。
一行白色的楷体字缓缓浮现。
“佳艺电视,带你回家。”
七点整。
没有激昂的主持人开场白,没有花哨的片头特效。
画面亮起。
罗湖桥的钢铁桁架出现在屏幕中央。
浑浊的深圳河水在桥下流淌。
镜头跟在钟父的身后,一步一步,跨过那条白色的分界线。
冰室里,有人开始抽泣。
画面一转。
泥泞的土路,军绿色吉普车的引擎声。
镜头定格在广州市第一造纸厂的红砖大门上。
七点零五分。
钟父跪在泥地上,头磕著黄土。
“阿强,你长白头髮了。”
这句带著东莞口音的话,通过全港岛百万台电视机传出来。
一百多號苦力站著,坐著。没人出声。
大虾看著屏幕。
他端起面前的啤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老板娘站在吧檯后,看著画面里那对父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
“老板娘,买单。”角落里一个戴草帽的男人站起来。
“今晚免单。”老板娘头也没回。
“我有钱。”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纸幣,压在桌上。
“你去哪?”大虾问。
“去广播道,去佳艺大厦,我三十年没见过我老母了。”
男人推开冰室的玻璃门,走进夜色。
大虾放下酒杯。“算我一个。我也去登记。”
冰室里一半的男人站了起来。
大虾推开玻璃门。
街上没有平日的喧闹,大虾沿著街道往前走。
他看到路口有几个穿著背心的码头工人,手里拿著一张写著名字和地址的纸条。
“去广播道?”大虾问。
“去佳艺。”工人点头。
人流在街道上匯聚。
没有人大声喧譁。
他们朝著同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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