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內,下一个被科尔点名的是一个年轻得让房间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多看了一眼的男人。
三十五岁上下,棕色捲髮,黑框眼镜,穿著件洗得发旧的格子衬衫,在一屋子炭灰色西装和军装里像一个走错房间的研究生。
他的名字是阿米特·拉奥,乔治城大学语言学家,他的研究领域是鯨类声吶通讯和人工智慧生成语言的识別。
“拉奥博士。”科尔朝他点了点头,“那段录音你分析出什么了吗?”
拉奥站起来:“白宫那边把音频文件发过来之后,我大概听了几十遍。”
“这段声音全长十分零十七秒。总计发出了大约三千四百个音节。”
“全部由两个音节构成,一个闭后圆唇元音『咕』加一个软齶塞音『嘎』。”
“问题在於……”拉奥把平板放在桌上,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形状,像一个试图描述某种他摸不到的东西的人,“这根本不是语言。”
科尔的眼睛眯了一下:“为什么?”
拉奥激动地解释道:“所有人类语言,都有一个共同的基础,那就是双重分节。”
“我们把有限的、本身没有意义的音素,组合成无限的、有意义的词素。”
“咕和嘎,在人类语言里,它们是两个音节,它们本身可以承载意义,比如英语里的『gu』和『ga』,但它们组合起来的方式,必须遵循某种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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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谓宾,或主宾谓,或谓主宾。音节之间有停顿,有重音,有语调变化。这些规则构成了句法,句法让语言成为语言。”
他把平板拿起来,点开一个音频波形图。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密密麻麻的、由峰谷构成的曲线。
他把波形图放大,屏幕上,那三千四百个峰谷排列成一条几乎像人工绘製一样平滑的曲线。
“从图像上看,它的声学特徵违背了人类发声器官的生理限制。”
“它可能根本不是一种『语言』。反而像是一种指令,一种识別信號,甚至一种我们甚至没有概念去描述的东西。”
“我们唯一能確定的是……”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睡著的男人。
“当那十分钟通话结束的时候,柯伊伯带边缘那支拥有两百万艘飞船的舰队,停下了。”
“等等,”汤普森突然大叫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好像说过,他这具身体是他临时挑选的容器,所以也具备人类的生理需求。”
“容器。”费什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如果这个词是字面意思的话。”
费什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这意味著他的意识,应该是在某个时间点进入了这具人类身体,那么所有我们无法解释的面部数据,就都有了一个解释框架。”
他的手指点在陈牧额肌的那块区域上。“枪口抵住额头时没有恐惧反射,不是因为他的杏仁核被训练得不再工作,是因为驱动这具身体的意识,根本不把身体的毁灭视为威胁。”
“一个租来的容器,被损坏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换一个。”
“我明白了!”没有费什里什说完。
一个声音从房间靠后的位置传过来,她六十岁左右,灰白头髮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穿著一件墨绿色的亚麻外套,脖子上掛著一条银链子,链坠是一块打磨过的绿松石。
她的名字是海伦·阿彻,哈佛大学比较神话学教授。
她是今天下午最后一个被接走的人,因为她当时正在佛蒙特州的一间小木屋里度假,没有手机信號。
国民警卫队的直升机降落在她木屋外面的雪地上的时候,她正在劈柴。
“阿彻教授。”科尔朝她点了点头。
阿彻站起来,走到屏幕墙前面,离陈牧的睡脸很近。
她看著那张脸本身,像一个在博物馆里看一幅古画的人。
“你们在用你们自己的框架理解他。心理学,语言学,军事战略……你们把他拆解成数据,拆解成肌肉运动,拆解成音节间隔,拆解成热源坐標。”
“你们试图用你们最精密、最引以为傲的工具,去测量一个可能根本就不属於你们测量体系的东西。”
“但我要从另一个角度说,那就是神话学。”
她转过身,面对著房间里的人。绿松石链坠在她胸前轻轻晃动。
“在我们人类的文明史上,几乎每一个文化都有一个共同的神话母题,那就是『来自天外的使者』。”
“苏美尔人的阿努纳奇,从天而降,教会人类耕作和冶金。玛雅人的库库尔坎,从海上而来,带来历法和建筑。东大的神仙下凡,对人间惩恶扬善。”
“希腊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从奥林匹斯山上盗火给人类。北欧神话里的阿斯加德诸神,在彩虹桥的尽头注视著人类世界。”
“所有这些神话都有一个共同的结构,使者是从天上来。使者拥有超越人类的知识或力量。”
“但使者不直接统治人类,而是给人类一个选择。接受礼物,或接受惩罚。”
她的手抬起来,指向屏幕上那张睡脸:“他不是一个入侵者。他符合所有『天外使者』神话原型的特徵。”
“他展示力量,但不使用力量。他提出要求,但从不解释要求的真正含义。他等待我们做出选择。但他从不告诉我们,选择错了会怎样。”
她的目光看向懂王:“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来『谈判』?如果他拥有你们所描述的那种军事力量,可以在短时间內摧毁我们所有的防御,他为什么要谈判?”
“我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了?”一直低头研究平板的霍夫曼再次发言,眾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从平板上调出另一组数据:“根据现有推论,柯伊伯带的冰质天体,含有太阳系形成初期的原始物质。
他把光谱图放大。某些特徵峰被用红色圈了出来。
“如果它们需要资源,柯伊伯带本身比地球丰富得多。”
“单是冥王星一颗矮行星,其水冰储量就超过地球总水量的数倍。如果它们需要的是水、甲烷、金属、稀土……它们根本不需要进入太阳系內层。”
“柯伊伯带本身就是一座无人看管的、取之不尽的资源仓库。”
他把光谱图关掉,调出一张太阳系行星的对比图。
“如果它们需要的是宜居环境,来进行殖民,那么任何一颗气態巨行星的卫星都比地球容易改造。”
“比如木卫二,土卫六,海卫一……它们拥有液態水海洋、浓密大气层、地质活动带来的热源。”
“改造一颗卫星的大气成分和温度,比跨越数十亿公里的星际空间来到地球要经济得多。”
“如果它们的目的是殖民、採矿、或者获取任何物质资源,它们最理性的选择是在太阳系边缘停下来。但它们没有。”
“所以?“董王有些不耐烦。
“所以蓝星对它们而言,唯一的独特价值就是我们的文明。”
霍夫曼激动地说道:“这些东西,柯伊伯带的冰层里没有。木卫二的海洋里没有。整个太阳系,可能只有这颗行星上才有。”
“它们不是来拿我们的水,不是来拿我们的土地,不是来拿我们的任何物质资源。它们是来拿我们本身。”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阿彻教授更是站起来,握紧胸前的祖母绿进行祷告:“一个智慧文明,它们跨越了数百光年,不是来毁灭我们,不是来殖民我们,不是来拯救我们。”
“而是来看我们、听我们、记录我们。把我们的故事,带回它们的母星,或者更远的宇宙深处。”
科尔把无框眼镜戴上,她的声音恢復了冷静:“霍夫曼教授。阿彻教授。你们的结论是?”
“这不是战爭的前奏。”霍夫曼说。他的假髮已经歪到了一个几乎滑稽的角度,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这是人类走向宇宙的契机。它们不是来征服我们的,是来认识我们的。明天,总统先生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他代表的不是一支敌意的入侵力量。他代表的是一个观察者。一个收集者。”
他指向大屏幕:“而我们要决定的是,我们给他看什么。”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懂王。
懂王坐在他的转椅上,像一个赌徒把一生所有的筹码全部推上桌面之后,盯著对面那张他从未见过的底牌,正在决定要不要跟注。
良久,他站起身来:“散会!”
所有人同时愣了一下,科尔张开嘴,想说什么,懂王没有给她机会。
“所有人都出去。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所有人一个接一个的出去,片刻后,懂王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按下一个键。
“总统先生。”
“关於明天早上的早餐。”
“是的,总统先生,早餐部门已经按照国宴標准。”
“不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让早餐部门拿出最好的手艺,不止是国宴標准,要达到是你们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一顿早餐。”
“我要那个从布鲁克林来的、饿过十三个小时的外星大使,明天早上坐在我的桌子对面,吃下第一口的时候,想起的不是审讯室。”
“啪!”他把电话掛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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