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是被咖啡的香气叫醒的,他撑著床垫坐起来。
窗外,华盛顿的天空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小片云被即將升起的太阳烧成了很浅的橙色。
门开了,一个穿著白宫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银灰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双手端著一只银质托盘。
托盘上是一只骨瓷茶杯,一把茶壶,一碟切成小块的水果,一碟烘烤过的麵包片,一小块黄油,一小罐果酱。
“早安,大使先生。”他的声音像被熨斗烫过,没有一丝褶皱。
“总统先生吩咐,请您先用一点清淡的早餐,以免空腹影响稍后正式宴会的胃口。如果您需要更正式的餐食,厨房隨时为您准备。”
他把托盘放在床尾的矮桌上,然后退到门口,保持著微微欠身的姿势。
陈牧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里面的苦味从舌尖漫到舌根,然后变成一种很长的回甘。
他果然还是喝不惯这个味。
隨后,他看向昨晚扔在地上的破旧衣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老吉姆那张安详的脸。
他走进浴室吩咐道:“帮我把外面那套衣服扔掉,重新给我准备一套正装!”
管家微微欠身,然后拿起那套衣服退出房间。
洗漱完,管家已经回来了,里托著一套西装。
“大使先生,这是总统先生为您准备的。裁缝在外面等,如果您需要调整尺寸,请隨时叫我!”
“不用。”陈牧看了一眼那套西装,炭灰色,极细的羊毛面料,在灯光下有一层极淡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可惜他根本不认识西装品牌种类。
他在管家的服侍下,穿上了那套西装,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穿著一套炭灰色的高级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深蓝色斜纹领带的结打得刚好。
头髮还没有完全乾,被他隨意地往后拨了一下,几缕垂在额前,显得极为帅气。
陈牧不由得內心感嘆: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穿这么一身,一个纽约流浪汉瞬间都能看著像一个贵公子。
管家拉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使先生,总统先生已经在宴会厅等您了。”
宴会厅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和会客室一样。
两名特勤局特工站在门两侧,看见陈牧的时候,他们的站姿同时调整了一下,將门从外面拉开。
宴会厅比陈牧想像的要小,不是那种国宴级別可以容纳上百人同时用餐的大厅。
而是一间更私密的、大概只能容纳十几个人的小宴会厅。
这让陈牧一时间无法判断,漂亮国是否在侮辱他。
毕竟他前世听说过一个故事,大清给洋人送钱的时候,故意让洋人从只有下人才进出的小门走,意在羞辱洋人,从而获取面子上的胜利。
不过陈牧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態,相比於谁贏这种问题,他更在意的是真金白银的好处。
圆桌旁坐著五个人,分別是总统懂王、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帕里什准將、科尔顾问和国务卿安东尼。
他们看上去都比较疲惫,想必是为了今天这场对话,研究了一晚上。
懂王站起来:“早安,大使先生。”
陈牧微微点头:“早安,总统阁下。”
他在懂王对面的空位坐下来,然后他瞥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华盛顿的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变亮,东边那一片浅橙色的云已经开始褪色,变成很淡的金色。
“说真的,昨天这一觉,是我来蓝星这一个月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他的手指碰到咖啡杯的杯柄。
“你们这的流浪汉待遇,真的有待提高。”
懂王看著陈牧,笑道:“大使先生,你知道我们漂亮国的流浪汉和蓝星其他国家的流浪汉有什么区別吗?”
陈牧微微歪了一下头。“愿闻其详。”
“那就是我们的流浪汉,至少还能在桥洞底下刷短视频。”
这一点陈牧深表赞同,他这一个月能熬过来,手机视频確实起了很大作用。
至於手机的来源,则是由美国税务部门免费发放,但不要以为这是好事,这实际上是为了让流浪汉交税。
这操蛋的国度,连流浪汉手里那点钱也不放过。
“有意思。”陈牧把杯子放下。“在咕嘎星,我们没有短视频。但我们有一种类似的东西。我们叫它……”
他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一下。
“宇宙文明观测日誌!”
陈牧说完那几个字之后,宴会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次呼吸。
最终,懂王最先尬笑问道:“大使先生,我们昨天已经正式確认了你的身份,我在此代表漂亮国,愿意与你们咕嘎星进行深入交流。”
陈牧把咖啡杯放下:“我的要求昨天跟玛雅女士提过一嘴,我在这里正式说一遍,那就是要求你们蓝星所有人,全面接受我们咕嘎星的统治!”
懂王的橙汁杯僵在半空中:“大使先生,您说的全面接受统治,具体是指……”
“就是字面意思。”陈牧拿起刀叉,他用叉子叉住一块煎蛋的边缘,刀子切下去,蛋黄的橙色液体从切口里缓慢地淌出来,洇在白瓷盘底。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不太习惯用刀叉,更习惯用筷子,而这在有心人眼里,又是一个陈牧是外星人的佐证。
“你们的政府体系,你们的军事力量,你们的经济结构,你们的一切。”他用叉子把那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发现出乎意料地好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原主是华裔的身份,所以厨师们在口味上做了针对。
格雷森国务卿放下手中的餐刀。“大使先生,我代表漂亮国政府,必须向您指出,您提出的要求,在目前的人类政治框架內,不具备任何可操作性。”
陈牧把刀叉拿起来,继续切一块甜点:“说下去。”
格雷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漂亮国是一个代议制民主国家,总统的行政权力受国会制约,国会的立法权受最高法院制约,联邦政府的权力受各州主权制约。”
“即使是我们这间房间里的所有人,全部同意您的要求,我们也没有任何法律机制可以『全面接受』一个外部势力的统治。宪法没有给这个选项留出任何程序接口。”
陈牧把甜点送进嘴里:“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的法律不允许你们投降?”
格雷森的嘴唇动了一下:“我用的是一个更精確的表述。”
“我理解。”陈牧喝了一口橙汁:“你们的法律体系没有设计『投降』这个功能,就像一台只装了前进挡的汽车。”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係?你们再创造一条法律就是了。”
帕里什准將的身体微微前倾:“大使先生,从军事角度,我必须向您確认一件事。”
他的手平放在桌布上,手指分开:“您所说的『全面接受统治』,是否包含对我们军事力量的解除?”
“如果是,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一旦我们解散军队、交出武器、关闭防御系统,我们就永久性地失去了任何反抗或谈判的筹码。”
“您一定能够理解,这对任何一个主权国家而言是不可接受的!”
“你们的筹码?”陈牧纠正道:“帕里什准將,你一直在用『筹码』这个词,但筹码是用来交换的,我想问你们蓝星手里有什么东西,是我需要用筹码来交换的?”
陈牧用叉子指了指窗外:“我承认你们的军事力量,在行星內部战斗中,的確还算可观。”
他把叉子放下来:“但我们咕嘎星的舰队,可以在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內,让这颗星球上所有可以被称为『军事力量』的东西全部失效。”
“你们的坦克会变成无法启动的铁块,你们的飞机会变成无法升空的金属,你们的核弹头会变成无法引爆的废铁。你们不会死,但你们会失去所有可以用来反抗的东西。”
他把叉子拿起来,叉起一块烤土豆。
“这不是威胁,帕里什准將。这是事实。你一直在用你们自己的战爭方式来理解我们,但我们的战爭方式是你们完全想像不到的。”
他把烤土豆送进嘴里:“所以你问我是否包含解除你们的军事力量。我的回答是,你们的军事力量,在我们决定认真对待它之前,就已经被解除了。你们只是还不知道而已。”
帕里什的手指从桌布上收回来,握紧了拳头,他从军这么多年,头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军事实力被彻底碾压的屈辱。
科尔顾问把无框眼镜取下来,用米白色羊绒开衫的衣角擦了擦镜片:“大使先生,我不是军人,也不是政治家。我的工作是理解对手,理解他们的真实目的。”
“昨天晚上,我们的科学家们对你们咕嘎星舰队的来意做了討论,我们一致认为,你们的目的並不是为了殖民和资源,而是为了我们文明本身,对吗?”
“所以您並不是来征服我们的,毕竟一个可以在一个小时內让我们所有军事力量失效的文明,不会无目的派个使者跟我们谈判,你们是怕战爭本身摧毁我们的文明?”
陈牧愣住了,其实关於这方面,他还没想好,毕竟全世界这么多聪明人,他隨便编个理由的话,很容易露出破绽。
但没想到,漂亮国的专家,反而已经给他找好了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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