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
“我不敢!我半点不甘的心思都没有!求头明察!”
宋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有些发颤。
“不用怕。”黄三忽然弯下腰,亲手將他搀扶起来,“我不是要怪你。”
“能在矿区这种清苦之地,在没有资源的情况下靠著毅力修炼到二境巔峰……不愧是五品钢骨的天骄。”
黄三看著他,表现出一脸真挚的惋惜,“你难道真想这样,浪费一身天赋,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蹉跎一辈子?”
“头,我……”宋铁低著头,握拳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因为他的內心並不平静。
二十年寒门苦修,父亲含辛茹苦供他习武。
大考层层夺魁,他曾以为真能鲤鱼跃龙门。
可一入武门才知道…这个世界,天赋和努力在血统与资源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从2295年到如今的天武2300年。
整整五年,现实的磨盘早就把他那点年少轻狂,碾得粉碎。
见他犹豫,黄三的手重重的按在他的肩上:“你不该这样。”
说著,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凿,钉进他耳膜:“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只要办好这件事。”
“你不仅能坐上我的位置……”他顿了顿,隨后拋出那枚点燃野火的火星:
“还能离开这破矿脉,真正……出人头地。”
宋铁猛地抬头。
眼前忽然闪过五年前的画面。
父亲送他赴考时佝僂的背影。
榜上第一名的那个清晨,全村人敲锣打鼓。
然后是矿区。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也曾寒门立志,可才知那是九死一生。
他早就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六元魁首了。
如今他的少年心气,就像此刻一样,只能跪下做人。
他本以为,那些东西早就死了。
可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死灰復燃般,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三爷,您想要我做什么?”
闻言,黄三笑了。
……
片刻后。
宋铁离开了黄三的石屋。
下工的钟响此时在耳边迴荡。
宋铁站在九號矿洞。
矿工们已经排起长队。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锁定了目標。
那个没有气血波动的普通人,编號9527。
“这就是黄三的目標?”宋铁心里自问。
他见过太多人。
天赋异稟却心浮气躁的,资质平庸却咬牙硬撑的,认命躺平眼神空洞的。
但像辰安这样的……很少见。
明明没有修为,明明处境危险,少年人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慌乱。
要么是真傻,不知死活。
要么……是有所依仗。
正思忖间,辰安忽然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很轻很快的一瞥,像风吹过湖面。
被察觉到了?
宋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排好队,交矿!”
队伍开始移动。
辰安走上前,將三枚天渊矿放在桌上。
刚好达標,不多不少。
宋铁看著他过法器、领工钱、转身离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而高台上,黄三盯著辰安背影的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毫不掩饰的杀意。
宋铁收回目光,心里那桿秤,无声地又沉了一分。
……
辰安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先去了一趟矿区后勤处,办理了更换住所的手续。
“从单人间换成双人间?”负责登记的弟子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带著一丝瞭然——又是一个撑不住开销的新人。
“是。”辰安递上十枚元金,“麻烦师兄。”
手续很快办完。
辰安拿著新的门牌,走向那片更拥挤的石屋区。
双人间比单人间小了一半,两张石床贴墙而对,中间只留一条过道。
他推门进去时,屋里没人。
將行囊放在空床位后,辰安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愣了一下。
辰安也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
“没想到是宋工头。”辰安先开口,语气平淡,“叨扰了。”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这本来就是双人间,谈不上叨扰。”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屋里陷入沉默。
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辰安闭上眼睛,但灵觉悄然铺开,维持在一丈范围內,消耗不大,却能清晰感知到宋铁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而宋铁,也在打量著这个少年。
一个没有气血的普通人。
杀他,自己有十成把握,且不留痕跡。
但黄三要借刀杀人。
他不是傻子。
六元魁首或许已是过往云烟,但十五年的寒窗苦修、千场比斗磨礪出的眼力和心性,还在。
五年。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出人头地”这四个字,变成另一种东西。
这五年,他也失去了很多。
尊严、前途、希望!
甚至……做人的资格。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玄门大考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如今他只是9427號矿工,一个在矿洞里连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名字的人。
杀一人,博一个自己的前程?
宋铁沉默了很久。
久到矿区的照明矿灯逐一熄灭。
宋铁忽然看向了辰安:“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宋头,你这是什么意思?”辰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警惕。
“黄三今天找到我。”宋铁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让我安排你去新的矿区挖矿,同时盯著你,只要你挖到矿,就夺过来,让你无法完成指標。”
他顿了顿,“如果你侥倖完成了……他让我想办法杀了你。”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辰安打量著宋铁。
是真的提醒自己?还是宋铁另有所图?
宋铁转过头,目光和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我虽然也想出人头地。”
他说道,每个字都带著一股难掩的沉重,“可如果要我杀一个无辜之人,我做不到,否则五年前,我也不会被贬到这矿洞了。”
宋铁说完,沉默了。
下意识的看著自己那布满老茧和永远洗不净矿尘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剑,在擂台上划过凌厉的弧光。
如今只会握镐。
一下,又一下。
像在为自己敲丧钟。
屋里很静,辰安没有说话。
宋铁却开口了:“五年,我见过太多人在这矿洞里烂掉。”
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久……”
说到这里,他看向辰安,“我自己淋过雨,做不到给別人撑伞——但至少,我不想沦为递刀子的那个人。”
这句话说完,他整个人鬆了下来,“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
“或许……”他露出一丝自嘲,“只是想证明,如今的我,至少还能算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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