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陈寅跟著伊莎贝拉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墙上掛著泛黄的油画,画框是深色的胡桃木,上面雕刻著繁复的花纹。画中的人物穿著几个世纪前的服饰,面容严肃,目光沉静,仿佛在审视每一个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人。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镶嵌著铁艺花纹。两个穿著黑色西装的保鏢站在门两侧,见到伊莎贝拉后微微点头,其中一人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书房。
    房间的天花板很高,目测至少有五米,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顶部垂下,灯光经过数百片水晶的折射,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面墙壁被书架占据,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精装书籍,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隱隱发亮。
    书房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壁炉,火焰在里面安静地燃烧著,偶尔发出一两声木柴爆裂的脆响。壁炉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一位骑在马上的老人,身穿殖民时期的军装,右手握著一柄指挥刀,刀尖指向远方。他的面容严肃而坚毅,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寅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几秒。他认不出画中的人是谁,但那种从画布上透出来的压迫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伊莎贝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小声说道:“那是我的曾曾曾祖父,史蒂芬·范伦斯勒三世。他在1812年战爭中指挥过六千人的部队,后来当过纽约州的议员。”
    陈寅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不知道1812年战爭是什么,但“六千人的部队”这几个字他听懂了。
    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壁炉前摆著一组深棕色的皮质沙发,沙发被岁月磨得发亮,扶手处的皮革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那不是破损,而是一种被精心保养过的年代感。沙发上坐著四个人,每人手里都端著一杯酒。
    勒布朗坐在正对著壁炉的主位上,背靠著火焰,火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晚宴上那套正式的深色西装,而是一件驼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领口敞开,没有系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晚宴时鬆弛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他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坐著一个满头银髮的老人。老人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清晰深刻。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粗花呢西装外套,肘部缝著两块椭圆形的皮质补丁,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火光中微微晃动。
    “这位是埃德蒙·哈里森。”勒布朗对陈寅介绍道,“哈里森家族在加州的根基,比我范伦斯勒家还要深。他们的祖上跟著西班牙人来到这片海岸的时候,旧金山还叫耶尔巴布埃纳。”
    老人微微点头,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中的酒杯朝陈寅示意了一下。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块老式的机械錶,錶盘已经泛黄,皮錶带上满是细小的划痕。
    “我们家来得没那么早。”埃德蒙说,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1849年淘金热的时候,我曾祖父从纽约过来,不是来挖金子的,是来卖铲子的。他开了一家五金店,后来变成了三家,再后来变成了整个西海岸最大的钢材贸易商。”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威士忌。
    “卖铲子的人永远比挖金子的人赚得多。这是我曾祖父教我的第一课。”
    勒布朗右边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肩宽体阔,像一名退役的橄欖球运动员。他的头髮剃得很短,几乎贴著头皮,鬢角处已经花白。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处露出一点灰色的胸毛,手腕上戴著一块巨大的潜水錶,錶盘比陈寅的拳头还大。
    “查尔斯·克罗夫特。”他主动伸出手来,手掌又厚又大,和陈寅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力道十足,“我们家做的是航运生意。从旧金山港到长滩港,从货柜码头到散货码头,只要是停靠在加州港口的船,有一半用的是我家的泊位。”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说白了就是收租的。船进港要交钱,出港也要交钱,停一天要交钱,卸货还要交钱。一百年了,我们家就没干过別的。但我告诉你,收租是世界上最好的生意。不用创新,不用冒险,只要你占住了那块地,钱就会自己流进来。”
    第四个人坐在埃德蒙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极为专注。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瘦长但结实的前臂。和其他人不同,他手里端的不是酒,而是一杯冒著热气的红茶。
    “菲利普·温斯顿。”他朝陈寅点了点头,没有握手,只是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温斯顿家族做的比较杂,早先是铁路,后来是电力,现在是通信基础设施。欧文你应该认识吧?他做的那摊子事,最早是我们家起的头。”
    陈寅微微一愣,隨即点了点头。他確实认识欧文——那个在地下拳场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又想签下他的通信基站商人。
    勒布朗从沙发旁的茶几上拿起一只水晶醒酒器,拔掉玻璃塞,往一只空杯子里倒了大约两指高的威士忌。酒液在火光下呈现出深琥珀色,像融化了的蜂蜜。他把杯子递给陈寅。
    “坐。”勒布朗指了指埃德蒙旁边空著的那个单人沙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別的。就是伊莎贝拉说想让你听一听——听一听真正的加州是什么样的。”
    伊莎贝拉已经自己搬了一把软凳坐在陈寅旁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只乖巧的猫。
    勒布朗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晚上的宴会,你看到的人大概有上百个。有市政府的,有州议会的,有银行的,有基金的,有做实业的,有做地產的。这些人加起来,掌握著加州大概三分之一的流动资本。”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但这间屋子里坐的人,”勒布朗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几个人,“掌握著加州另外一半的东西。不是流动资本——是根基。港口、铁路、电力、通信、土地。这些东西不会动,不会跑,不会因为股市跌了就蒸发。它们就在那里,一百年前在那里,一百年后还在那里。”
    他放下酒杯,靠在沙发背上,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今天找你来,是想让你听听我们平时聊的事情。不是为了让你学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的顶层,在想些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查尔斯。他把杯中最后一口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勒布朗说了,那我就先开个头。”他靠进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我最近在盯一件事——人工智慧。”
    “你?”埃德蒙微微挑眉,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查尔斯,你家不是收租的吗?ai跟你有什么关係?”
    “当然有关係。”查尔斯毫不示弱地回击,“ai不是飘在云里的东西,它是实实在在要落地的。你知道建一个大型ai数据中心需要多少电吗?需要多少地吗?需要多少水来冷却吗?”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电力。一个十万张gpu卡的数据中心,满负荷运转的时候,耗电量相当於一座二十万人口的城市。二十万人口!那可不是小数目。第二,土地。数据中心不能建在市中心,地价太贵,但它也不能建在太偏僻的地方,因为网络延迟要低。第三,水。冷却系统每天要蒸发掉上万吨水,在加州这种年年乾旱的地方,水比油贵。”
    他把三根手指一根根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
    “这些东西,我们家都有。我们在圣何塞南边有一大片工业用地,六百英亩,紧挨著变电站,边上就是水库。二十年前买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爸疯了,花那么多钱买一块鸟不拉屎的荒地。现在你猜怎么著?google的人已经来找我谈过三次了,出的价钱一次比一次高。”
    菲利普放下手中的红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一双钢琴家的手。
    “ai確实在改变很多东西。”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通信这行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像这两年这么疯狂的基建投资。光纤、基站、数据中心之间的专线网络——ai训练需要的数据吞吐量是普通人上网的几千倍。”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茶几上的便签纸上隨手画了几个圈。
    “ai不是单一的技术突破,它是一个生態系统。最底层是晶片,英伟达的gpu;往上是算力基础设施,数据中心和通信网络;再往上是模型层,像openai、anthropic这些公司做的大模型;最顶层才是应用,各种ai工具和產品。”
    他把笔放下,抬头看向查尔斯和埃德蒙。
    “加州在这个生態系统里的地位非常特殊。全球最顶尖的ai晶片设计公司——英伟达、amd、博通——总部都在加州。全球最大的ai模型公司——openai、anthropic——总部也在加州。全球最大的云计算厂商——google、微软、亚马逊——虽然亚马逊在西雅图,但他们的ai研发中心大半在湾区。”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便签纸。
    “ai相关的投资在2025年已经超过了四千亿美元,比原来预估的两千五百亿高出一大截。2026年预计会达到六千六百亿美元——大约是gdp的百分之二。”
    查尔斯吹了一声口哨:“六千六百亿?”
    “对。”菲利普点了点头,“而且这笔钱不是均匀分布的。加州一个州就拿走了全美將近七成的风投资金,今年前十大的投资项目里,有七个落在了加州。”
    埃德蒙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慢慢转动著手中的酒杯。火光透过琥珀色的液体,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们年轻人啊,”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留声机,“动不动就几千亿几万亿。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了。网际网路泡沫的时候,我在硅谷;次贷危机的时候,我也在硅谷。”
    他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酒液看向壁炉里的火焰。
    “泡沫这种东西,最大的特点就是——身在其中的人都觉得自己不是泡沫。网际网路泡沫破之前,所有人都说这次不一样,说网际网路会改变世界。他们说得没错,网际网路確实改变了世界。但该破的泡沫照样破,该倒的公司照样倒。雅虎当年市值一千两百五十亿,现在呢?aol时代华纳,两千亿美元的合併案,现在还有人记得吗?”
    他把酒杯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ai会不会改变世界?当然会。但改变世界和让投资人赚到钱,是两回事。铁路改变了世界,但十九世纪的铁路泡沫让多少投资者血本无归?电力改变了世界,但二十世纪初的电力泡沫又让多少人倾家荡產?”
    查尔斯皱了皱眉:“埃德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ai是泡沫?”
    “我没说它是泡沫。”埃德蒙摇了摇头,“我只是说,六千六百亿的投入,最后能收回来的不知道有多少。你看加州的税收就知道了——ai热潮让几家大公司的股价涨得飞起,股票期权的预扣税占了加州所得税收入的百分之十。英伟达的股价一年涨了百分之二十五,博通涨了百分之四十六,google涨了百分之五十九。”
    他伸出一根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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