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浪子回头为哪般

小说:贞观第一才子! 作者:佚名
    陆府虽无勛贵门第的规制森严,却也飞檐翘角,雕梁映彩,石径通幽,碧池涵波,一砖一瓦间儘是漕运巨贾的殷实气派。
    此时府中池心亭下,一道富態敦实的身影正端坐石桌旁,掌中握著一柄戒尺,对桌前少女喋喋不休。
    这胖子便是陆景行的父亲,扬州商界执牛耳者,陆成舟。
    桌旁少女年方十四,眉眼娇俏明丽,梳著垂鬟分肖髻,身著浅碧色高腰襦裙,肩搭半幅素色披帛。
    举止间带著几分少女的灵动,正是陆景行二房庶出的妹妹,陆灵溪。
    陆成舟虽有一妻二妾,但家中人丁却实在简薄。
    大娘子沈婉寧,江南吴郡沈氏旁支出身,诞下陆家嫡子陆景行。
    二娘子苏怜月,原是扬州乐籍的清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陆成舟赎身纳进府里,后生下女儿陆灵溪。
    三娘子江沅,颯爽泼辣的运河船家女儿,一身爽利性子,入府多年,却始终未曾有孕。
    偌大的陆家漕运府邸,陆成舟膝下却只有一双儿女,並非府中女眷不济,根源全在陆成舟自身。
    早年他远赴海州盐场验货,席间与一眾盐商豪饮赌胜,一时意气,要踩著船帮纵身跃上三丈货船,以示胆气。
    不料脚下打滑,下身重重磕在船舷铁环之上,当场昏厥在地。
    这一撞伤得极狠,两枚龙珠尽皆震损,虽经数位名医合力施救,侥倖捡回一条性命。
    却也因此绝了元阳根本,自此彻底断了再添子嗣的念想。
    也正因这桩隱情,陆成舟日日將戒尺握在手中,动輒拍案呵斥,扬言要打断这不肖子的腿。
    可这么多年来,戒尺举得再高,也从未真的落在陆景行身上。
    全家仅此一根能够传宗接代的独苗,若是有分毫差池,陆家便当真要绝了香火,今后偌大家业將无人继承。
    “你这字写得歪扭鬆散,倒与你兄长那游手好閒的性子如出一辙。”
    陆成舟拍著石桌沉声呵斥,戒尺挥来舞去,就是落不到女儿身上。
    陆灵溪悄悄抬眼瞥了他一眼,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阿耶也就只会唬人罢了。”
    陆景行此时刚自侧门入府,恰好望见亭中情形,他当即放轻脚步,弓身缩在廊檐之下,只想悄悄溜回自己院落,免得被父亲撞见,又是一番喋喋不休的训斥。
    谁知他才猫腰走得数步,亭中的陆灵溪便已抬眼望见,当即脆生生一声呼唤。
    “阿兄,你躲在廊下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呢?”
    陆景行:“……”
    陆成舟猛地转头,一眼便和发间滴水的陆景行来了场世纪对视。
    他当即面色一沉,攥著戒尺便从亭中快步走出。
    “好你个逆子!又跑去柳湖游水胡闹,三日后便是州学初考,你不思闭门温书也就罢了,反倒整日流连湖畔嬉闹,是存心要气煞我不成?”
    他口中厉声喝骂,手中戒尺已然高高扬起。
    陆景行见状不妙,循著记忆,快步便往自己居所奔去。
    陆成舟气得腮帮子一鼓,鬍鬚扬起。正待追上前去,僮僕长庚却不知从何处走出,凑到近前,对著他低语了几句。
    陆成舟越听,眉头翘得越起,末了竟失声惊疑道:“真有此事?”
    长庚连忙躬身点头。
    陆成舟摸著下巴,满脸狐疑:“这浑小子竟还学会收敛脾性,沉稳对人了?当真是怪哉。”
    他轻手轻脚推开陆景行房门,入目便见儿子已换了一身乾爽白苧麻常服,正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捧著一卷书册。
    陆成舟悄然將戒尺搁在门边,缓步走近一看,这逆子竟当真在凝神看书。
    他当即转头朝外喊:“长庚,速速去请医师,这小子定是在湖里呛坏了脑袋,才变得这般古怪。”
    陆景行眼皮一跳,当即开口劝阻。
    “阿耶,我好端端的,哪里用得著医师。不过是游湖嬉闹乏了,静下心翻几页书罢了。三日后州学考场上,我还要当著眾人的面,打一打赵文翰那酸儒的脸面。”
    陆成舟先是一怔,隨即又气又笑。
    前半句听著还像句人话,颇有几分浪子回头的模样,可后半句一出口,便又露了原形,让他忍不住失笑摇头。
    “就凭你?赵文翰虽出身没落士族,腹中却也有些墨水,岂是你能轻易相较的?”
    陆景行扬眉道:“怎就比不得?虎父无犬子。我平日流连风月、嬉游无度是真,可过目成诵、心思灵透也是真。
    阿耶莫要看我平日里不学无术,实则典籍经文,我看一眼便记在心里。三日后帖经小试,我便是闭著眼睛,也能轻鬆过关,你信是不信?”
    陆成舟满脸写著不信,只当他是说大话撑脸面。
    陆景行不由分说,便將他往门外推去,口中还隨口找著由头。
    “我先前在苏娘子面前已夸下海口,若是没几分真本事,日后还有何脸面登她的画舫?”
    陆成舟一听这话,悬著的心反倒落了地,脸上也露出瞭然之色。
    这才对嘛。
    为了美人顏面,肯静下心翻几页书,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原先还当这儿子落水之后被水鬼上了身,如今看来,依旧是那个贪恋美色、好面子的浑小子,分毫未变。
    他笑著摆了摆手,不再多做打扰:“既如此,那你便安心在屋中看书。晚膳备好,我自会让人送到你房里来。”
    房门被轻轻带上,廊下的脚步声渐远,陆景行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紈絝笑意,才缓缓敛了下去。
    贞观六年,也就是公元632年。
    当今坐在长安太极宫龙椅上的,正是那位玄武门对掏,亲手逼父退位的李二陛下。
    这年他不过三十四岁,正值壮年,意气风发。
    贞观之治已初见成效,海內昇平,百姓归心,四夷宾服,方才被灭不久的东突厥俯首称臣,天可汗的威名早已传遍漠北与西域。
    而那位贤名满天下的长孙皇后,也尚在人世,稳居中宫,將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时时规劝君王,朝堂无后宫干政之乱,无储位相爭之祸,正是大唐最安稳平和的一段岁月。
    再看此时的扬州,虽还未到后世盛唐“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极致繁华,却已是江淮漕运的咽喉要地,南北货殖的集散中心。
    大运河贯通南北,漕船、盐船往来如梭。
    陆家也正是因为攥著这漕运命脉,才成就了如今的地位。
    思绪落定,陆景行抬眼扫过屋內陈设。
    书案上杂乱地摆放著一些典籍,且看起来基本上都和新的没甚区別。
    陆景行走到屋角的高锡铜镜前,抬手拂去镜面上的薄尘,静静打量起这具全新的身体。
    镜中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眉如墨画,眼尾微微上挑,生得极是俊朗。
    鼻樑挺直,唇形清雋,身形挺拔匀称,只因往日里总掛著轻佻散漫的笑意,才掩了骨子里的周正。
    此刻他收敛了所有紈絝的痞气,神色沉静,眉眼间的浮躁尽数褪去,竟当真生出几分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气度。
    甚至比那些整日捧著经书的酸儒,更多了几分清俊挺拔的风骨。
    陆景行轻笑一声,倒是省去了以往近视的麻烦。
    而且这幅身体模样生得这般好,再配上他脑子里装的隋唐史与经史典籍,莫说区区州学帖经试,便是將来走上科举考场,也未必不能搏一个贞观才子的名头。
    这般想著,他的视线无意间在铜镜里一凝。
    身后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立著一道娇小身影。
    他心头一惊讶吗,下意识转过身来。
    这一下猝不及防的回身,把身后的人也嚇得不轻。
    少女惊呼一声,小手慌忙捂住嘴。
    正是方才在池心亭练字的陆灵溪。
    陆景行抚著心口鬆了口气,无奈地看向她:“你个妮子走路没声的吗?”
    陆灵溪抱著胳膊,眯著一双杏眼在他身前慢悠悠来回踱步,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忽然一本正经开口:“阿兄,你变了。”
    陆景行眼皮一跳。
    这妮子直觉竟这么准?不过照了回镜子,就被瞧出不对劲来了?
    他刚要开口打圆场,就见陆灵溪手指托著下巴,小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琢磨什么天大的秘事。
    “从前你回了房,要么瘫著偷懒,要么琢磨第二日去哪儿玩耍,从来都不照镜子的。”
    陆景行当即按记忆中照往日里兄妹斗嘴的模样挑眉回懟:“怎么,兄长我閒来无事,欣赏一下自己的美貌不行吗?”
    陆灵溪当即撇撇嘴,一脸不屑地摇了摇头。
    她围著陆景行又转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把柄,在陆景行心臟又悄悄怦怦提起时,拋出一个结论。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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