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帖取自《论语·学而》篇。
题为:孝弟也者,其为()之本与!
陆景行望著这一处空缺,心中先自暗嘆出题博士的用心。
此时贞观六年,《五经正义》未修,各家传抄各依旧注,经文句读与核心字义全靠师徒口传心授,最忌混淆牵附。
这一题看似只填一字,却是专为辨察士子记诵根基所设,称得上是整场十帖里最见巧思的一关。
他心中瞭然,此句与《孝经·开宗明义》中“夫孝,德之本也”一句句式相近,意旨相关,却分属两经,且立意根基截然不同。
《孝经》以孝为德行之本,而《论语》此篇,却是以孝悌为仁道之本。
一为“德”,一为“仁”,字异义殊,不可混同。
寻常士子若只一味死记硬背,不辨本经立意,最容易在此处被两处经文搅乱心思,提笔便错。
这就好比“不以为然”和“不以为意”。
看著只差一个字,意思却满拧。
一个是不认同,一个是不在乎。
考场之中已有细碎的骚动,身旁不远处已有士子停笔沉吟,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显然是举棋不定、难以决断。
偶有几声极轻的嘆息,也都压在喉间,不敢扰乱考场秩序。
陆景行却无丝毫犹疑。
他对这等易混关键句早已烂熟於心,一眼便勘破了题中关窍。
他手腕一动,在空缺处缓缓落下一个端正的“仁”字。
一笔写就,十道帖经尽数答完。
通篇字跡工整,无一字涂改,无一处滯涩。
此时廊下铜漏之沙方才滑落小半,离收卷尚有不少时间。
陆景行轻轻搁笔,將笔桿倚在砚边,端坐如初,静候吏员收卷。
……
陆景行將笔桿倚在砚边,端坐如初,静候吏员收卷。
他这从容收笔的模样,恰好落入前场主考的王承福眼中。
王博士抬眸望去,只见西侧案前的年轻士子神色平和,全无场內多数士子的焦灼惶惑,显然是早已答完且胸有成竹。
老先生一生研经,极少过问坊间市井流言,更不曾留意过扬州城內的紈絝传闻,只当这是个潜心治学的普通寒门士子。
见状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暗忖此子心性沉稳,经文功底想来不差。
少时,另一侧又有士子搁笔,起身整理案上答卷。
王博士目光转去,对这少年倒有几分印象,寒门士子陈平。
陈平出身寒微,父亲早逝,全凭宗族倾囊相助方能求学。
他平日里总在州学墙外的树荫下赁屋苦读,王博士偶有路过,见他勤勉向学,曾隨口点拨过几句经义疑难。
王博士深知这少年心性坚韧,治学又尤为刻苦,当是此次乡贡初试中极有竞爭力的寒门士子,料想他必能稳稳过关。
场內其余士子,便多是愁眉不展、心神不寧的模样。
薛朗握著笔的手微微发颤,望著卷上剩余的帖经只觉晦涩难辨,先前勉强写下的几题也多是靠蒙猜凑数,胸口一阵发闷,险些喘不上气。
他咬著笔桿草草填完所有空缺,在心底暗自盘算,这般作答,运气好兴许能蒙对五六题踩线过关,若是差些便直接黜落,眼下也只能赌一把运气了。
一旁的朱衡倒是鬆了口气,脸上的焦躁散了大半。
他虽整日惦记吃食,可架不住家中严父硬按著禁足背经,十道帖经下来,拿不准的仅有三道,粗粗一算,答对七题绝非难事,定然能跨过合格线。
想到此处,他心头大喜,只盼著收卷之后,便能直奔酒肆好好犒劳自己一顿。
廊下铜漏细沙缓缓落尽,吏员高声唱喏:“时辰到!停笔收卷!”
眾士子纷纷搁笔,小吏逐案收缴答卷,整齐码放至王博士案前。
此番考场皆是应乡贡初试的士子,合计不过二十五人,试题又仅有十道帖经,判卷极快。
王博士取过硃笔,逐卷对照经文正本批阅,硃笔起落勾判分明,不过一刻多钟,全场试卷已然判阅完毕。
场內士子皆屏息凝神,攥著衣角等候结果,斋舍之內登时寂然无声。
王博士放下硃笔,手持判分簿朗声唱名,只报合格通过之人。
“朱衡,七帖,合格。”
听到自己的名字,朱衡脸上笑开了花,转头偷偷对著薛朗挤眉溜眼,满是得意。
薛朗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心底暗自腹誹。
这浑人整日只知吃喝,竟真能考过?
当真是邪门了!
“周廉,九帖,合格。”
“孙牧,八帖,合格。”
“郑怀,八帖,合格。”
接连三人唱名而过,场內响起几声细碎轻嘆,有人欣喜,有人黯然。
紧接著,王博士声音微顿,带著几分讚许念道:“陈平,十帖全通,合格。”
话音一落,场內士子纷纷侧目,投向陈平的目光满是敬佩。
本就知他寒窗苦读、功底扎实,此番十题全对,倒也在眾人意料之中,陈平躬身一礼,神色依旧恭谨內敛。
最后,王博士目光落在卷首字跡端稳、全无涂改的那份答卷上。
眾人抬眼望去,王博士手边已然只剩最后一份考卷未曾唱名。
余下没被念到名字的士子无不屏息凝神,心中各自动念,暗忖这最后一人究竟是谁,会不会便是自己?
王博士缓缓念出压轴之名:
“陆景行,十帖全通,合格。”
一语落地,整个第三考场驀然沉寂。
满堂士子皆是一怔,隨即譁然,全场目光如炬,齐齐聚焦於陆景行,交头接耳的细碎议论声登时响起。
薛朗更是惊得险些从案后跌坐下去,怔怔望著自家兄弟,满脸错愕。
这小子往日里只会游湖嬉乐、走马斗鸡,竟也能十题全对?
莫不是撞了天大的运道!
就连刚鬆了口气的朱衡,也收敛了笑意,圆脸上满是惊讶,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浪荡伙伴,居然能和最刻苦的陈平一样答满全对。
连先前只是微微頷首的王承福,眼中也掠过明显的讶异。
他原只当此子功底扎实,却不想竟能十帖全无错漏,经文记诵之精,远超场內大半士子。
陆景行端坐案前,神色淡然自若,迎著满场惊愕的目光,风骨清定,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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