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闻言,神色渐渐敛了几分,原本平和的眉眼添了几分沉肃。
若为了归乡省亲大摆仪仗,耗费巨资,岂不是违背了自己体恤万民的初心?
“辅机说的是实情。”
李世民开口道:“去年全境蝗灾,今年又来旱情,民间百姓衣食拮据。朝廷若大摆仪仗讲排场,讲这些虚文浮礼,实在不合体恤万民之本心。仪仗,必须刪减。”
听闻这话,魏徵甚是欣然,他当即抬眸,目光灼灼看向李世民。
“臣附议,理当裁简仪仗,陛下巡幸沿途所经州县,大半都受旱灾波及,粮產锐减,仓廩空虚。
若是隨行仪仗浩浩荡荡,扈从人员眾多,地方官府必然要奉命筹办供顿,层层往下摊派,最后受苦的还是底层百姓。
如今州县疲敝,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说的是百姓,但他心底也清楚。
每次劝住陛下一桩花费,他魏徵在朝堂上的分量便重一分。
諤諤之士的名號,本就是用一次次硬顶换来的。
这时,温彦博缓缓道:“魏监所言切中实情,如今天下初定,民生方才稍有起色,诸事皆当以简约节俭为先。
裁仪仗、省开支,既能为朝廷府库节流,亦可安抚地方百姓之心,一举两得,臣以为可行。”
温彦博是太原温氏出身,自幼见惯了高门宴饮的排场。
说不嚮往,那是假话。
但眼下这个朝廷,不再是魏晋的门阀朝廷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坐在这中书令的位置上,靠的是陛下,而非门第。
李世民略一沉吟,当即拍板定案。
“此事就这么定了,礼部原定仪仗规模,直接裁减半数,只留必要御前宿卫、贴身隨侍即可。
即刻传諭沿途所有州县,严禁借朕归乡之名,擅自徵调民力、摊派粮草物资。
沿途一应供顿开销,全部由內库统一拨付,分毫不得惊扰地方乡里。”
言罢,李世民又道:“武功乃是朕的桑梓故土,乡邻连年遭灾,特免其明年全年租税,以示朝廷体恤之心。”
令狐德棻连忙躬身行礼。
“臣谨遵圣諭,稍后便即刻返回礼部,重新修订归乡仪程,裁减仪仗规制,並將陛下旨意快马传諭沿途州县,严飭地方官吏恪守规矩,不得扰民滋事。”
说罢,令狐德棻再行一礼,带著礼部隨行官吏,躬身缓缓退出偏殿。
房玄龄、温彦博、长孙无忌、魏徵四人依旧安坐原位,无一人起身告退。
眾人都是久歷朝堂的老臣,心思通透剔透,谁都心里明白,方才商议归乡行程、仪仗用度,不过是表面上的开场由头。
陛下特意留著眾人不走,定然还有更要紧的朝政大事要商议。
少顷,李世民朗声道:“此番回武功,除却归乡省视故土、祭拜乡里宗祠之外,朕还打算摆下宴席,款待当年隨我起兵征战、出生入死的功臣故旧。”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不快道:“不过近日朝野之间,私下议论颇多,大半都围著山东崔、卢、郑、王几家打转。
你们几人执掌中枢朝政,身居机要,想必早有耳闻,不妨都说说各自的看法,直言无妨。”
房玄龄素来不喜空谈,此刻陛下发问,他也不推諉,直奔问题根源,坦言道:“陛下明鑑,如今朝中不少新晋勛贵、文武朝臣,有心攀附山东高门,想要与之联姻结好,却屡屡被这些旧族拒之门外。
他们自恃世代族望,傲气十足,直言当朝新贵门第低微,门户不称,不配互通婚嫁。
此事看似只是世家私人间的门户之见,可长此以往,隱患极大。
若天下世人只认旧日士族门望,不认当朝官爵功勋,久而久之,定然离散朝堂人心,动摇朝廷立国根基。
寒微之士无处入仕,新晋功臣寒心,这大唐的天下,便不是陛下的天下,而是旧族的天下了。”
房玄龄这番话义正词严,可他的妻子卢氏,恰恰出身范阳卢氏。
可这並不妨碍他此刻坐在这里慷慨激昂地痛斥旧族傲慢。
卢氏是他房玄龄的妻子,不是他政治立场上的包袱。
李世民微微頷首,眉头微蹙,心底深以为然。
房玄龄看得长远,一语道破门阀之患的核心,这正是他近日最忧心的事。
温彦博接著房玄龄的话音,从容道来:“时至今日,朝廷选官用人,始终没有明詔天下,定出一个章程来。
到底该沿袭前朝旧俗,以世家旧日族望高低为选拔標准,还是以当朝官爵品级、个人才干政绩为准,一直含糊不清,模稜两可。”
他的措辞比房玄龄更温和,毕竟太原温氏,与崔卢李郑虽非一望,却同属士族。
他说这话时,心底並非没有波澜。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仕途与陛下绑在一起,而非与旧族绑在一起。
“旧门阀仗著世代积淀的声望,居高自傲,轻慢朝堂新晋臣子,久而久之,难免离散朝堂人心,让天下士子寒心。”
长孙无忌语气颇为不满道:“臣执掌户部,暗中派人查访得知,山东几家顶尖旧族,私底下竟擅自修订私家族谱,自行排定天下士族门第高下等级,自成一套规矩礼法。
儼然凌驾於朝廷法度之上,全然不把中枢、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这等行径,与私建朝纲何异?”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比他平日议事要冷硬几分。
不仅因为在座数他与李世民最亲,更因为从某种程度而言,他的家族早就无需向旧族低头。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底怒火翻涌。
私修族谱、自定门第,这是赤裸裸挑战朝廷权威,藐视帝王皇权!
魏晋以来门阀乱政的旧事,倏忽间在他脑海中闪过,此患不除,大唐永无寧日。
魏徵见陛下动怒,语气反而愈发冷静。
“陛下,依臣之见,这本就是朝廷早年亲手姑息留下的后患。
臣起自寒素,半生辗转,深知那道门第高墙堵死了多少人的路。
开国之初,为安稳天下局势、收拢世家人心,对这些旧门阀太过优容放纵,疏於管束约束。
经年日久,他们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硬生生筑起一道门第高墙,把天下寒微之士的入仕仕途,死死堵在了门外。
若再放任不管,不锐意整顿变革,日后必成朝堂心腹大患,悔之晚矣。”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魏徵,恰恰就是乘著打压门阀的东风,才从一个阶下囚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捫心自问,他並不厌恶门阀本身。
他厌恶的是门阀不向他敞开大门。
他起自寒素,一生都在敲那扇门。
他並不確定,有朝一日若自己的子孙进了门,他还会不会这般慷慨激昂。
但人向来如此,公心是真,私心也是真。
两者不必分出高下,只需分出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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