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后院秋池,一汪澄波碧鉴,涵纳八月素秋清光。
凉风徐来,掠拂掖庭柳梢,漾得池面涟漪浅浅,不惊不扰。
池畔残荷疏敛,枯茎斜倚临风。
垂柳柔丝裊裊,垂拂碧水之上。
疏影横斜,尽浸于澄澈波光之间。
池水如镜,镜中缓缓浮起一道温婉倩影,半翻云髻斜簪玉摇,杏綾暗衫衬得人清雅绝尘,眉目嫻雅端凝,风姿温婉端庄。
长孙皇后连日来身子总觉慵倦不堪,往日里偏爱的蜜煎甜糕,如今摆在面前也半分兴致全无。
反倒独独惦记著青梅、酸杏、醃渍脆欖这类酸冽小食,吃罢便觉胸腹间舒坦许多,可懒怠走动的劲儿,却一日重过一日。
贴身侍女青禾侍立在侧,瞧著秋风卷著落叶飘至池边,池畔湿气渐重,忙敛声恭声开口:“娘娘,秋风转凉,不如回殿內歇息,奴婢让人端上温好的枣茶暖身。”
长孙皇后浅浅一笑,声音温软如秋水,丝毫没有皇后的架子。
“无妨,在这儿吹吹风,反倒比殿內憋闷舒坦。只是这几日胃口实在古怪,甜腻之物半口不想沾,就惦记著酸口的小食,也算奇了。”
青禾闻言,眼梢一亮,心底掀起一阵波澜。
后宫女子骤然偏嗜酸食,十有八九是怀了龙胎!
她压著心头的激动,问道:“娘娘往日从不爱这酸冽滋味,如今骤然偏爱,莫不是……宫里要添喜讯了?”
长孙皇后闻言微微一怔,不自觉抚了抚平坦的小腹。
她素来沉稳持重,不敢妄自揣测,免得空欢喜一场,於是轻声低喃道:“我这几日也觉身子与往常迥异,只是没敢確定,终究不好胡乱揣测,免得扰了宫中人。”
“娘娘切莫迟疑。”
青禾急声劝著。
“奴婢这就去內侍省传话,请当值的內謁者监往尚药局宣御医来诊脉,確诊之后,娘娘也好安心,陛下得知也定然龙顏大悦。”
长孙皇后思忖片刻,终究点头应允,细细嘱咐:“就依你,传一位稳妥的御医过来便是。”
青禾领命,敛衽躬身退下,先至內侍省寻了当值的內謁者监细细稟过,方由內官往尚药局传召。
不多时,御医隨內侍匆匆而至,殿中早已设下帷帐,青禾扶了皇后坐定,將玉腕轻轻搁在脉枕之上,覆以轻纱,这才让御医跪侍诊脉。
诊罢,御医登时面露喜色,当即叩首道贺。
……
太极宫偏殿是李世民平日里与亲信重臣私议朝政的地方。
此刻殿中,房玄龄、温彦博、长孙无忌、魏徵四人一身常服,安坐榻上。
李世民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形英挺锐利,戎马半生的杀伐气沉淀为帝王独有的威严。
哪怕当下只是閒坐议事,周身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房玄龄坐在左侧首位,此时的他身形清瘦,两鬢早已染霜。
他一生谨慎縝密,谋定而后动,从不妄言轻语,是朝堂公认的定盘星。
今日到场,心底已隱隱猜到所议绝非归乡省亲这般简单,必然牵扯更紧要的朝政大局。
时任中书令的温彦博坐在下位。
他出自太原温氏,学养深厚,秉性刚正縝密,朝议之间言必有据,从不轻率附和,深得李世民倚重。
长孙无忌坐在右侧,生得魁梧壮实,面相忠厚温和,內里却城府深沉、心思剔透。
常年执掌户部钱粮,让他养成了凡事必先算利弊、核开销的性子,天下赋税、国库库藏,分毫花销都逃不过他的眼底。
此刻他心底早已盘算开来,陛下近日屡屡提及归乡武功,必然牵扯仪仗、钱粮、沿途供顿。
而去年蝗灾、今年旱灾接连而至,国库库藏早已捉襟见肘,绝不能容许半分铺张浪费。
魏徵骨架粗壮硬朗,一双眸子亮如寒星,看人时直直正视,从不刻意避让低头。
他半生辗转数主,终在贞明朝堂寻到了安身立命之所。
刚直不仅是天性,更是他在这群勛贵功臣中间立住脚跟的本钱。
此刻他正襟危坐,早已备好諫言,只待陛下发问便狠狠进諫。
殿內静了片刻,有內侍轻步通传:“礼部侍郎令狐德棻到。”
令狐德棻身著礼部官服,进殿后对著李世民躬身行揖,而后垂手立在殿中,语气恭谨道:“陛下,臣奉圣諭,领礼部诸司擬定了陛下归乡武功的全程仪程,特来殿中奏报。”
李世民抬眸,语气淡然:“讲来便是。”
“定於九月初三辰时自皇宫起驾,出通化门沿渭水一路西行,沿途择选三处安稳清静之地,设立驻蹕行馆,供陛下中途歇息休整。
隨行卤簿、羽林仪仗,皆依照帝王巡狩旧制规制排布,一应章程细则,皆已缮写完毕,呈递御览。”
令狐德棻朗声稟奏。
话音刚落,长孙无忌侧身,目光直直看向令狐德棻,当即开门见山。
“令狐侍郎,仪程路线、仪仗规制暂且搁下不谈,某只问一句,此番归乡往返,仪仗置办、行馆修葺、沿途宿卫供顿、物资补给,里外所有开销,合计耗钱多少?”
令狐德棻早有准备,从容作答。
“回长孙僕射,户部与礼部已反覆核算三遍,仪仗置办、行馆翻新、沿途百官及羽林宿卫供顿,外加沿路物资补给,总计三百二十万钱,分文不虚。”
一直沉默静坐的房玄龄,此时缓缓抬眼。
“这份帐目,臣已亲自仔细核验,收支明细清清楚楚,无虚报浮冒,无剋扣截流,皆是实打实的耗费,无误。”
他没有多废话一句,管帐是长孙无忌的事,他只需要核验,没必要多说。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沉吟道:“三百二十万钱,户部帐上,今年的秋赋还没收上来,旱区蠲免的摺子倒先到了七八份。这笔钱若是从国库走,下半年各处用度都得重核。”
他执掌户部多年,国库底子多少,他最清楚。
此刻说的是帐,盘算的却是如何堵住旁人口舌。
若是为一场归乡省亲开了这么大口子,日后朝中但凡有人要动钱,都会拿“当年陛下回武功”做由头。
这个先例,绝不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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