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钓坑深似海,从此妻儿是路人。
老者显然是个浸淫钓道多年却不得其法的痴人,被陆灵溪一句无心之语戳中痛处,脸上更添几分郁色,无奈嘆道:“鱼饵自然是下足了的,许是今日湖底的鱼,都贪著別处的吃食,偏不肯来咬我的鉤。
陆灵溪背过身去,抿著嘴偷笑。
老者斜睨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將鱼竿递过去。
“左右我坐了这半日,也乏了,既你看著容易,便拿过去玩会儿。”
陆灵溪也不推辞,伸手接住鱼竿。
一时间四下只余雨声淅沥。
起初並没有什么动静。
老者在一旁也不言语,坐等小女儿挫败吃瘪的模样。
谁知这还不到一刻钟,鱼竿骤然往下一扎,竿尖隨之没入碧波下。
陆灵溪腕子一翻,竿身弯出一道漂亮的弧。
水花哗啦一声破开,一条银鳞鯽鱼甩著尾巴跃出水面,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光。
她將鱼扔进脚边的空鱼篓,转头看向老者,眼里盛著藏不住的笑意。
老者怔怔地望著鱼篓里扑腾的鯽鱼,一股浓烈的挫败感,不受抑制地漫上心头。
良久,他才缓缓嘆息道:“罢了。老夫平生所长,唯经籍而已。垂钓一道,实非我所擅。”
陆灵溪知道老丈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便也识趣地不再补刀。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充当背景板的陆景行,闻言神色陡然一动。
但凡贞观年间开科举,策问十有八九绕不开漕运。
大方向他胸中早有定论,可这些大方向他再清楚,落到贞观六年具体的州、港、钱粮数目上,他就缺了一把能校准的尺子。
他需要有人帮他把这几个关节一一对上。
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位老者一副致仕閒居的做派,或许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连忙对著老者深深一揖,神色恭谨道:“晚生陆景行,冒昧叨扰。方才听闻老丈精研经籍,恰好晚生近日翻书有一处百思不得其解,斗胆想向老丈请教一二。”
老者正对著空鱼篓暗自嘆气,闻言花白的眉毛倏地一挑。
钓鱼输给小女儿的鬱气登时散了大半,捻著花白鬍鬚慢悠悠頷首,正色道:“哦?你但说无妨,老夫別的不敢夸口,这经书,倒还能给你讲个通透。”
陆灵溪见状,便抱著膝盖蜷成一团,安安静静地当起了背景板。
“晚生近日读《周礼》,至『均人』一职,有疑久不能解。”
“均人掌均地政、均力政,此是地官司徒属官,经文载之甚明,有何难解?”
老者隨口问道。
陆景行缓缓道:“经文曰『均人民、牛马、车輦之力政』,郑注谓『力政,力役之徵也』。晚生反覆揣摩,觉得此处大有深意。
均人不仅要均土地之赋,还要均人畜车輦之役。
这『车輦』二字,似是暗示著周礼设官分职之初,已经预见到,天下財赋的转输之役,才是最大的力役,也是最难『均』的。”
老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你倒是读出些旁人没有的新意来,继续说。”
陆景行心里有了三分底。
看来老丈不是只会背註疏的老学究,他决定把话再往深里递一层。
“晚生顺著这个思路去看《周礼》全书,发现一个问题。”
陆景行继续道:“天官冢宰掌邦治,以九赋敛財贿,以九贡致邦国之用,制度可谓精密。然而如何將九州之贡赋运到王畿?
经文只言『致之』,却不言『如何致之』。仿佛在周礼的体系里,只要制度公平,物產自然会流动,全然不需要考虑实际的运输损耗、道路艰险、人力耗费。
这到底是经文有意略去不载,还是说在周公制礼的年代,这个问题根本就不严重?”
老者闻言,点头道:“你能从『均人』二字联想到国用转输,这层眼光已非寻常士子所能及。既如此,老夫便不把你当寻常后生看待。你想问的,恐怕不是《周礼》经义吧?”
陆景行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诚恳道:“老丈洞鉴,晚生確实另有所疑。
晚生近来读《史记·平准书》与《河渠书》,见汉武时漕运关东粟,初不过数十万石,后渐增至四百万石,而砥柱之险、渭水之浅,便成了朝廷的心腹之患。
自汉至隋,凡都关中之朝,无不苦於漕运。晚生便想,这难道只是运气不好,恰好碰上几条难治的河?还是说,这背后有一个更根本的缘故,是晚生还没参透的?”
“你问到这个地步,老夫便与你说些实在话。”
老者肃然道:“河还是那些河,砥柱还是那座砥柱,汉初漕运数额不大时,这些都不是问题。后来数额一增,便处处是问题。根子不在水里,在岸上。”
陆景行心中猛然一震。
这些话显然不是经书里抄来的套话,这老丈果然有本事。
“请老丈详解。”
“关中號称沃野,然自周秦以来,地力已渐不如前。加之都邑日大,人口日繁,百官之眾、禁军之额、使客之往来,皆仰食於官廩。本地所產既不足供,便只能从外面运。
运得少还好说,运得多了,河道的任何一处险阻都会被无限放大。
这便是『都』与『食』的矛盾。都越大,食越缺,食越缺,运越急,运越急,弊越深。
所以老夫方才说,根子不在水里,在岸上。”
陆景行对这番剖析並不意外。
都食分离这个结论他知道,他要的是下一步,看老丈能不能把“为什么歷朝歷代都不去碰岸上的根子”说透。
他追问道:“晚生斗胆再问,既然根子在岸上,那歷代治漕者为何只知在水里下功夫?”
老者嗤笑一声,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
“因为水里的功夫看得见,疏浚河道,凿开砥柱,谁都能看出你在做事。
而岸上的功夫,牵扯到定都之制、赋税之法、职官之设,牵一髮而动全身,非有大魄力者不敢轻言。
且歷代治漕之官,修一段河是他的职责,你让他去议朝廷大政,那是越职言事。
所以一代代下来,人人都去跟河搏斗,却少有人敢说也许不该这么搏。”
陆景行听完这段话,心里已经给这位老丈定了性。
此人不是书呆子,他见过官场,知道什么叫“职责范围內的事”和“越职言事”之间的铁墙,看来这位老丈也许比他想的来歷还要大上几分。
“老丈此言,晚生虽心有戚戚,却也不禁生出另一层疑惑。”
陆景行的眉头微微蹙起。
“倘若真的不能轻易改动都城,不能轻易更革制度,那么为政者在此困局中,除了年年疏浚,岁岁建仓,难道就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办法一定有,只是看你想做到哪一步。”
老者缓缓道:“老夫年轻时,也曾为此事苦思冥想,后来渐渐觉得,此事可分两等做法。”
陆景行追问道:“敢问是哪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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