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解释道:“下等是跟著前人的脚踵走,河道浅了便淘深,砥柱险了便凿宽,实在不行,就多建几座仓库,把长运改为短递,分段接转,让翻船的风险分摊到每一段。
这样做容易见效,朝廷上下都看得懂,不会有人反对。
但它的毛病是只管十年八年,十年之后,河还是那条河,问题还是那些问题,甚至更重。”
陆景行点头:“老丈说的是实话,那上等呢?”
老者的目光转向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雨幕,看到了茫茫大海。
“老夫年轻时游歷,曾到过登州。那里的老渔民说,自扬州出海,北上可至青州、幽州。
秦汉之时,好像也有沿海运粮的旧例。若海路能通,东南之粟便多了一条路,不必尽数去挤砥柱那个险口。”
陆景行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老丈也知道这条路。他拿不准老丈对海运的认知到底有多深,於是决定再往下探一步。
他继续问道:“晚生读史时曾见汉武帝元封年间遣楼船將军杨僕从齐地浮海击朝鲜,可见海运在彼时便已可行。只是晚生有一事拿不准,自古漕运舍海而走河,癥结究竟在何处?”
老者摇了摇头,嘆道:“老夫哪里说得清这些,只是年轻时在登州听老渔民提过一嘴,说自扬州出海北上可至青州幽州。
至於怎么造船、怎么募夫、怎么管港,老夫一概不知。海上风浪大,船要是翻了,一船粮就全没了,这责任谁担得起?朝廷大概也是嫌麻烦,索性年年修河算了。”
陆景行心中已有了大概,转而问道:“老丈方才说,歷代治漕只在疏浚建仓里打转。晚生还想请教老丈一事,依老丈之见,这疏浚建仓的法子,到底能管多大用?”
老者伸出两根手指,断然道:“只管十年八年,十年之后,河还是那条河,问题还是那些问题,甚至更重。”
陆景行心里已经在记,这句话他在后世读史时就有同感,但从一个贞观老儒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它直接佐证了唐人自己也清楚修修补补有极限。他將这个判断暗暗存入腹中,知道时机已到,可以把自己胸中推演已久的东西端出来了。
陆景行敛容道:“老丈,下等疏浚建仓只管十年八年,上等海路老丈也只知其路而不知其法。晚生斗胆,在老丈两等之外,再补一等。”
老者目光微闪:“你说。”
陆景行道:“晚生以为,漕运之困,困在『凡事必须官办』六字。自古治水修路,无不是朝廷出令、官府督工、百姓服役。这固然能成大事,可一旦涉及持续性的转输流通,这种『官办一切』的法子,便显得既笨重又费钱。”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带著一种谨慎的试探:“晚生读《史记·货殖列传》时,曾见太史公记载各地巨商,以铁冶、盐滷、转输致富,其调度货物、周转財货的本事,官府往往不及。晚生便想眼下漕运困局,能不能也借一借商贾的力?”
老者神色一动,没有急於反驳,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晚生不敢说已想得周全,只是有个粗略的设想,朝廷不必每条船都自己去撑。比如,朝廷可定一个赏格,运一石粮入京仓者,给盐引若干,许其到指定州郡贩卖食盐获利。商人逐利,自会设法造船、勘路、组织人手,朝廷只需坐等粮食到仓。”
老者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陆景行能看见老丈花白的眉头拧在一起。
半晌,老丈缓缓开口,语调里带著明显的犹疑:“你这想法,听著新鲜。可朝廷把运粮的事交给商人,这就不太对头。
商人是什么人?是逐利之徒。今日你把盐引给他,他运粮来。明日別人出价更高,他转头就把粮运到別处去了。
朝廷的命脉,怎么能拴在这些人身上?再者,若他们与胥吏勾结,浮报损耗、虚称沉船,你拿什么去查?”
陆景行听完,心里反而踏实了。
老丈的反应是担忧。
担忧逐利之徒不可靠,担忧管控不住。
这恰好是一个有识之士对“商贾参与国计”的正常反应。
不会全盘否定,但会本能地警惕。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这意味著商贾之法並非完全没有土壤,只是需要一整套管控章程来打消这种担忧。
他点头道:“老丈的顾虑,句句在实。晚生眼下確实拿不出这管控章程。只是隱约觉得,与其让官员把损耗贪进自己口袋,不如把损耗摊在明面上,变成商人的利润。
用制度去管利润,总比用制度去防贪腐要容易些。但这只是晚生纸上谈兵,具体如何定製度,还需要细细参酌。”
老者注视著他良久,目光里渐渐流出欣赏之色。
“你方才说,这只是纸上谈兵。可老夫听来,你这些纸上谈兵,比许多做了十年漕运的官想得都要深。
老夫且问你,你设想的这些,从造船试海运,到借商贾之力,你內心觉得,哪一步最要紧?”
陆景行毫不犹豫道:“晚生反覆推演,觉得最要紧的,既非技术,也非工程,甚至不是制度,而是时机和次序。”
“说说看。”
“晚生以为,此事若操之过急,一步想跨到终点,必然倾覆。比如一上来就要改税制,那是动摇国本。可若只在疏浚建仓里打转,那也是坐困愁城。晚生心中有个粗浅的次序,不敢说对,请老丈指正。”
“第一步,先分势。
不必等海船齐备,可先在条件成熟的近海州郡,选一二处试办小规模海运,不求多,但求摸清航道、培养人手。
同时,河运该疏浚还是疏浚,该建仓还是建仓,维持局面不崩。”
老者点头:“稳中求进,可以。第二步呢?”
陆景行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措辞。
“第二步,老丈方才问晚生,朝廷每年千里运粮,路上损耗多少?晚生答十去其三。这些损耗,落在百姓的徭役里,就是实实在在的命。
晚生顺著老丈的话往下想,能不能不在千里之外运粮,而在千里之外把粮换成钱,运钱到京都,再就近买粮?”
听闻此话,老者面色微变,登时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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