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崔姝姀杏眼圆睁,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事情。
在她的印象里,陆景行永远是那个吊儿郎当、骄纵轻狂的样子。
小时候两人一同在崔府家宴上见过,他偷拿了崔府的玉如意,被陆成舟追著打。稍大些,他带著薛朗、朱衡在扬州城闯祸,名声臭遍了士林。
帖经满分,她只当是他记性好,或是运气好。
可现在,连她最敬重的叔翁,都称他为“大才”。
崔伯渊看著侄女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怎么?你认识他?”
崔姝姀收回心神,还有些迟疑道:“认识。”
崔伯渊闻言眼睛一亮,捻著鬍鬚追问道:“那他可参加了今年的科考?”
“参加了。”崔姝姀点头。
崔伯渊抚掌笑道:“那他可曾婚配?”
这话问得突兀,崔姝姀愣了愣,嗔道:“没呢,叔翁,您问这个做什么?”
崔伯渊看著她这副羞赧模样,抚须大笑:“此子將来必成大器,趁他如今尚未扬名,正是结善缘的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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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姝姀的脸颊腾地一下烧到了耳根,连耳尖都染透了緋色。她嗔怪地跺了跺脚:“叔翁,您胡说什么呢!”
崔伯渊朗声大笑,扛著青竹鱼竿大步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全然不像年过花甲的老人:“我胡说?再过三年五载,你便知道叔翁的眼光了。”
他边走边沉声道:“我们博陵崔氏虽为世家,可如今朝堂之上,关陇集团势大,山东士族日渐式微。
陆景行这样的人,胸有经世之才,將来入了长安,必是能搅动风云的人物。趁著他如今还未扬名,先结下一份善缘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西北方长安的方向,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算算时间也该动身回长安了,当下得回去和你父亲商討一些事情。”
崔姝姀跟在他身后,望著族叔挺拔的背影,登时明白原来叔翁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不自觉有些期待州试之上,陆景行的表现了,是否配的上叔翁的盛讚。
……
这场秋雨连著下了几天。
算算日子,陆景行来到这贞观六年的扬州,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以前的他,是个埋首故纸堆的隋唐史硕士,无父无母,孤身一人。
每天不是在图书馆对著泛黄的出土文书抄录到深夜,就是整理漕运遗址的残片,连一顿安稳的家常饭都没吃过几次。
他早已习惯了冰冷的孤独,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苦。
可穿越到这里之后,他忽然有了家。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像冬日里烧得正旺的炭火,一点点焐热了他孤冷多年的心。
他不再需要为了生计奔波,不再需要熬夜赶论文,每天看看书,逗逗鸟,陪著家人嘮嘮嗑,日子过得清閒又安稳。
妹妹陆灵溪爱玩,他特意把五子棋的下法交给了她,导致她近些时日老实了不少,和二娘苏怜月常常坐那对弈,玩得不亦乐乎。
陆成舟三番五次找他问要不要花些钱把谢云袖赎回家来。陆景行都推辞了,倒也不必那般急切,感情的事情得慢慢培养。
相比於相敬如宾,他更喜欢那种放下彼此身段轻轻鬆鬆相处的模式。很明显,当下他和谢云袖並没有到这个地步。
他也去过西北方找那位老丈,可並没有找到,他也不知为何老丈为何要骗他,也许確实在西北方,只不过没那么近,他这般想的。
廊下的雨丝还在斜斜飘著,池面被敲出密密麻麻的碎纹,几尾红金两色的锦鲤摆著尾,在墨绿的荷叶底下穿来穿去,搅得满池碎光晃荡。
陆景行倚著亭柱,目光追著池子里游得最欢的那尾丹顶锦鲤,看得入了神。
“阿兄!阿兄!”
一阵清脆得像银铃般的喊声由远及近
陆灵溪怀里紧紧抱著个半尺见方的桐木棋盘,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她的垂鬟分肖髻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一双大眼满是藏不住的得意洋洋,连跑起来的时候,小下巴都扬得高高的。
苏怜月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裙摆隨著脚步轻轻摆动,像一朵隨风摇曳的碧荷,脸上带著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边走边喊:“慢点跑,別摔了。”
陆灵溪哪里听得进去,一头扎进亭子里,跑到陆景行面前。
她双手叉腰,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小公鸡:“阿娘下不过我,阿兄你陪我下。”
苏怜月这时也走进了亭子,对著陆景行投来一个求助的眼神,语气带著点没处撒的小委屈。
“大郎,这妮子缠了我整整一上午,连贏我五盘,现在满院子乱窜炫耀,说陆家没人是她对手。我这点棋艺实在招架不住,你可得帮我扳回一局,灭灭她这囂张气焰。”
她越说越气,伸手轻轻点了点陆灵溪的额头:“你说说你,贏了五盘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等会儿输了可別哭鼻子。”
“我才不会输呢。”
陆灵溪当即反驳:“是阿娘你自己棋艺差,阿兄你说,我是不是凭本事贏的?”
她转头看向陆景行,眼睛瞪得圆圆的,鼓著腮帮子,一副“你敢说不是我就跟你急”的模样。
这是明摆著下战帖来了,陆景行可不吃她这一套。
“本事没见长,脾气倒不小。”
他拍了拍石桌,语气带著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行啊,输了可別哭。”
“那当然!”
陆灵溪立刻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地说:“我可是练了好几天的,阿兄你肯定也不是我的对手。”
苏怜月在旁边听得直撇嘴,对著陆景行使了个眼色。
她这几日被陆灵溪缠得没办法,天天陪著下五子棋,偏偏这丫头悟性还真不错,摸透规则后越下越顺,她实在招架不住,只能看著这小丫头尾巴翘到天上去。
现在好不容易盼来了陆景行,自然希望他能出手,好好治治自家女儿的狂妄。
陆景行挑了挑眉,看著自家妹妹这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笑意,当即道:“废话少说,开始。你先下,输了別找藉口。”
陆灵溪哼了一声,麻利地打开棋罐,抓出一把黑子。
“阿兄你执白,我执黑,看我怎么贏你。”
两人就在这池心亭里摆开了阵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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